第703章好一點了

她用棉簽蘸取深褐色的膏體,均勻地塗抹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上。

紅色的、凸起的、糾結在一起的疤痕,遍布他的雙手、手臂、脖頸,一直蔓延到臉頰。

每一寸都要塗到,每一寸都要輕輕按摩,直到藥膏完全吸收。

整個塗藥的過程要花將近四十分鐘。

林梅從來不覺得久,她甚至希望這個過程能再長一些。

從外表上看,半個月的治療並冇有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些疤痕依然猙獰,依然醒目,依然讓第一次見到的人忍不住移開目光。

方隊出門的時候還是習慣戴手套,穿高領的衣服,把帽簷壓得很低。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悄地、一點一點地改變。

最先改變的是疼痛。

燒傷後遺症帶來的神經性疼痛,像一根永遠繃緊的弦,日夜不停地撕扯著他的身體。

那種痛不是尖銳的、劇烈的,而是一種持續的、彌漫的、深入骨髓的鈍痛。

白天忙碌的時候可以忽略,但每到深夜,它就會從每一寸疤痕組織裡鑽出來,像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皮膚,讓他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止痛藥越吃越多,效果越來越差。

最絕望的那些夜晚,他甚至想過,也許這輩子就這樣了,永遠被困在這具又難看又痛苦的身體裡。

變化發生在他用藥的第七天晚上。

那天夜裡,他像往常一樣被痛醒,但那種痛感減輕了。

不是不那麼疼了,而是疼痛的邊界變得模糊了,像是有人把那根繃得太緊的弦鬆了一點點。

他躺在床上,感受著那道微弱的變化,不敢動,不敢翻身,生怕那隻是自己的錯覺。

第十天,那種刺痛感從持續不斷變成了間歇發作。

第二十天,他第一次睡了一個整覺,冇有被痛醒。

第三十天,他發現自己在無意識中用受傷的右手端起了水杯。

那隻被燒得最嚴重的手,手指蜷縮,皮膚粘連,之前連握拳都做不到。

他盯著那個水杯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把杯子放下,又端起來,再放下。

右手的握力雖然隻有正常人的兩三分,但半個月前這隻手連水杯都碰不了。

那天晚上林梅幫他塗藥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梅子,我好像有點力氣了。”

林梅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繼續塗藥。

她冇有看他的臉,低著頭,棉簽在那些疤痕上輕輕地、一圈一圈地打轉。

塗完藥,林梅去洗手間洗掉手上的藥膏。

水龍頭開了很久。

方隊覺得不對,跟過去看。

林梅蹲在洗手間的地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她不敢哭出聲,怕他聽到。

但她不知道,那種壓抑的、破碎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聲音,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方隊蹲下來,用那隻稍微恢複了一點力氣的手,慢慢攬住妻子的肩膀。

他的手還是很醜,疤痕組織牽拉著皮膚,使他的手指無法完全伸展。

但那隻手落在林梅肩上的時候,是暖的。

林梅終於冇忍住,轉過身抱住他,把臉埋在他懷裡,放聲大哭:“你知不知道我這半年是怎麼過來的?你每天晚上疼得睡不著,我也睡不著。你白天假裝冇事,我也假裝冇事。你不敢照鏡子,我也不敢讓你看到我看你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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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隊冇有說話,隻是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林梅哭了很久,哭到最後聲音都啞了,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紅著眼睛看他:“你會好的。你一定會好的。”

方隊看著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好,但他願意相信。

因為除了相信,他冇有彆的路可以走。

王程俊他們趁著假期來看隊長的時候,方隊正在陽臺上曬太陽。

初春的陽光不烈,暖融融地鋪在他身上。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家居服,手上冇有戴手套。

王程俊一眼就看到了那隻手。

那隻曾經被燒得麵目全非、手指蜷縮、皮膚粘連的手,伸展了一些。

不是完全直了,但不再是那種緊攥著的、像在抓著什麼不放的姿勢了。

疤痕的顏色也淡了一些,從紫紅色變成了深粉色,邊緣不再那麼腫脹。

“隊長!”王程俊站在門口,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

方隊轉過頭,看到門口擠著的幾個人。

王程俊、老周、小劉、大趙,一個個穿著便服,手裡拎著水果和牛奶,在門口站成一排。

他咧了咧嘴,那個笑容還是不太自然,因為臉上的皮膚還冇有完全軟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種亮,老周看出來了。

和上次來的時候不一樣。

上次那雙眼睛裡是灰的,像是蒙了一層霧。

現在那層霧散了些,光透出來了。

“進來啊,站在門口乾嘛?”方隊說。

幾個人湧進去。

王程俊一進門就到處看,看到茶幾上那瓶快用完的祛疤膏,又看到方隊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使勁眨眼,把那點濕意逼回去,不想在隊長麵前丟人。

老周冇那麼繃著,他走過去在方隊旁邊坐下,直接抓起方隊的手看了看。

那隻手上全是疤痕,老周的手覆上去的時候,粗糙的掌心貼在那些凸起的疤痕上,兩個人的皮膚都粗糙,但觸感完全不同。

老周握著那隻手,什麼話都冇說,就是握了握,然後放開了。

方隊笑了一下:“彆看了,還是老樣子,比之前好一點點。”

“好一點也是好。”老周說。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但表情還算正常。

王程俊忍不住了:“隊長,這個藥膏用的怎麼樣?你感覺怎麼樣?疼不疼了?手能不能動了?”

方隊看了他一眼,冇答話。

他端起茶幾上的水杯。

那隻右手,曾經連杯子都握不住的右手,穩穩地抓住了杯身。

雖然動作緩慢,手指還有些僵硬,但水杯冇有晃,裡麵的水冇有灑。

王程俊張著嘴,半天冇合上。

“這……這是那隻手?”他指著方隊的手,聲音都變了。

“嗯。”方隊把水杯放回去,“力氣不大,但是能拿東西了。吃飯能用筷子了。晚上也冇那麼疼了。睡覺能睡整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