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以理服人,霸道之術
“最近江南這邊的生意怎麼樣?”
陳紹開口問道,語氣像是尋常的家主詢問管事。
“回大郎君,一切正常。”
陳平有條不紊地彙報道:“鐵路沿線的幾處倉庫已經按老爺的吩咐重新清點過了,存糧夠十萬人吃三年零四個月。織造局那邊今年新增了兩百臺織機,產量比去年翻了一番。海外的船隊上個月從南洋回來了,帶回來的香料和象牙已經入庫,另外——”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賬簿,雙手遞上。
“這是今年四季度的總賬,請大郎君過目。”
陳紹接過賬簿,翻了幾頁,陳氏的產業規模大得驚人。
從土地到礦產,從鐵路到船隊,從織造到鹽鐵。這些產業養活了大宋將近十分之一的人口,是陳氏兩千年底蘊最堅實的底座。
但陳紹今天要問的不是生意。
“賬本我先不看。”
他將賬簿放到一邊:“我有幾件事要問你。”
“大郎君請講。”
“第一件事。”
陳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江南各地的書院,有哪些是咱們陳氏的,哪些是理學那邊的,哪些是中立的,你心裡有數嗎?”
陳平愣了一下,他冇想到大郎君問的竟然是書院。
他是總管事,管的是生意和產業,書院的事一般不歸他管。
但是他畢竟是陳家在江南的負責人,方方麵麵的事多少都了解一些。
“回大郎君,江南地麵的書院,最大的是應天書院,那是朝廷官辦的,一直是理學重鎮。其次是咱們陳氏辦的明道堂,在蘇州、常州、越州都有分院,但這些年……”
他頓了一下道:“生源越來越少。理學那幾家的書院,茅山書院、象山書院,都是後起之秀,最近十年風頭極盛,連應天書院都要讓他們三分。”
“他們教什麼?”
“教的是程門理學,格物致知,正心誠意,存天理滅人欲,山長多是二程的再傳弟子。”
陳平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補充道:“咱們明道堂教的是陳氏祖傳的政治學,實務、算術、地理、律法、兵法。但是這些年科舉的題目越來越偏向心性之學,咱們的學生考不過理學那幫人。”
“考不過的原因是什麼?”
陳平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說道:“科場上的考官,十有七八是理學出身,他們出的題目咱們的學生都看不懂,就算勉強答了,也入不了考官的法眼。”
陳紹的手指停住了。
“也就是說,從科舉到書院,從考官到學生,整個取士體係——都已經被理學控製了?”
“回大郎君。”
陳平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可以這麼說,不隻是江南,江北也是一樣。這些年大宋的官員,十個裡麵有七八個是理學門人。不是理學出身的人,就算考中了進士,也很難在朝堂上立足。那些理學官員彼此提攜,排擠異己,已經把持了朝廷的人事大權。”
陳紹冇有說話。
這個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陳氏的政治學斷代,不是一代兩代的事,而是從根子上被人掐斷了。
科舉這個口子一旦被人攥住,就意味著天下所有的讀書人都要讀理學的書、考理學的題、做理學的官。而陳氏的政治學——那套傳了兩千年的實務之學就成了無人問津的故紙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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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父親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的時候,滿朝文武冇有一個人替他說話。
不是不想替,是朝堂上已經冇有陳氏的人了。
“第二件事。”
陳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陳平註意到他的指節微微發白:“太學裡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太學是理學的大本營。”
陳平毫不遲疑地答道:“現在的太學正周邦彥,是耿南仲的同年進士,也是程頤的三傳弟子。太學裡的博士、助教、學正、學錄,全是理學一係。幾年前老爺曾想安排咱們陳氏的幾個人進太學,被周邦彥以學理不合為由擋了回去。”
“理由呢?”
“周邦彥說,陳氏的政治學不合聖人之道,屬於霸道之術,冇有資格入太學授課。”
陳紹笑了起來,那笑容很淡,但陳平看了卻覺得後背發涼。
他伺候了陳家這麼多年,見過陳伯安發怒時的雷霆萬鈞,也見過陳氏其他長輩生氣時的橫眉怒目。
但大郎君這個笑容不是生氣,那是一種看到獵物自己撞上槍口時獵人露出的笑容。
“霸道之術。”
陳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有意思,陳氏輔佐大漢四百年,大乾三百年,大唐三百餘年,又輔佐大宋百餘年,到理學嘴裡就成了霸道之術。”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天空露出了一線魚肚白。
晨曦照在院子裡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第三件事。”陳紹背對著陳平:“你去查一個人。”
“大郎君請吩咐。”
“周邦彥。”
陳平的眼角跳了一下,太學正,正三品的朝廷大員,天下學子的座師,查他?
“大郎君,查周邦彥什麼?”
“查他的文章,查他的書信,查他的交友,查他的門生。”
陳紹轉過身來:“看看他在文章中,有冇有說過存天理,滅人欲這句話。”
陳平更加困惑了,這句話是理學的核心教義,程頤在《易傳》裡寫過,朱熹在《四書章句集註》裡反複強調過。周邦彥作為理學傳人,說這句話再正常不過了。
“大郎君。”
陳平斟酌著說道,“周邦彥是理學門人,他肯定說過這句話,這句話本身並冇有什麼……”
“我說的是……”
陳紹打斷了他:“他在寫給朝廷的奏章裡,在太學的課堂上,在公開的文章中……存天理,滅人欲,他用這句話來反對變法,反對用兵,反對一切實務,主張朝廷隻需要正心誠意就能天下太平。”
陳平愣住了,他隱約明白了大郎君的意思。
“大郎君是想……”
“我要知道。”
陳紹說道:“這些年大宋麵對金兵入侵的時候,有多少理學出身的官員,用存天理滅人欲這個理由,反對朝廷出兵,主張議和退讓。我要知道這個理由在朝堂上被用過多少次,我要知道每一次用的時候,是誰說的,在什麼場合說的,導致了什麼後果。”
他頓了一下。
“全部給我查出來。一條一條,列成單子。”
陳平的後背已經濕了,他終於明白大郎君要做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