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天亮雪停,厚積薄發

“安叔。”

“我在。”

“明天一早,我需要你去辦幾件事。”

陳紹的聲音從車廂裡緩緩傳出來:“第一,派人去太學,查一查最近三年所有學生的名單,不僅查他們的籍貫,查他們的師承,更要查他們入太學之前讀的是誰家的私塾。”

“第二,派人去各地的書院,特彆是那些理學書院,查他們的山長是誰,查他們的經費從哪裡來。”

“第三,去查一查耿南仲近三年所有往來書信的記錄,不需要查內容,隻查他和哪些人有書信往來,特彆留意金國方向的。”

陳安的手又開始抖了。

“大郎君。”

他艱難地開口:“您這是要……”

“我要知道一件事。”

車廂裡陳紹的聲音很平靜:“陳氏的學宮什麼時候衰落的,為什麼太學會變成理學的大本營,為什麼朝堂上的陳氏門生越來越少,這件事,我父親冇有做,我來做。”

陳安沉默了。

他是陳府的老人了,他知道大郎君說的是什麼。

從仁宗時期開始,理學就逐漸興起,理學強調存天理,滅人欲,強調道德至上,跟陳氏傳了兩千年的政治學完全是兩條路子。

陳氏的政治學講的是實務——怎麼治理地方,怎麼調動糧草,怎麼平衡朝局,怎麼應對外患,但理學不講這些。理學講的是心性,是道德,是個人的修養。

這兩種學問本來可以並行不悖,但問題是,理學那幫人並不滿足於並行,他們要獨占道統。

他們開始攻擊陳氏的政治學是功利之學,是霸道之術,是聖人之道的異端。他們利用科舉取士的權力,逐步擴大了理學在太學和各地書院的影響力。

到了如今,太學裡半數以上的學生都是理學門人,而陳氏的學宮,那些兩千年來培養了無數名臣將相的學宮——已經門庭冷落。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朝堂上陳氏的人越來越少,意味著滿朝文武之中,能替陳氏說話的人屈指可數。

意味著陳氏雖然還是天下第一世家,但在輿論場上,在朝堂的話語權上,已經被理學壓了一頭。

這也是為什麼陳伯安在朝堂上據理力爭的時候,滿朝文武冇有一個人站出來替他說話,不是冇有人認同他——而是認同他的人,已經冇有資格站在朝堂上了。

“大郎君。”

陳安的聲音有些澀:“學宮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老爺這些年也試過,但....”

“我知道。”

陳紹打斷了他:“所以我不打算一朝一夕解決,先摸清楚情況,我要知道理學在太學、在地方書院、在科舉考場上到底滲透到了什麼程度。”

車廂裡安靜了下來。

陳安趕著馬車在風雪中繼續前行,老馬噴著白氣,蹄子在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四周是無邊的黑暗,隻有車頭那一盞燈籠散發著微弱的黃光。

“安叔。”

陳紹忽然開口。

“老奴在。”

“你覺得,這個世道還能更爛嗎?”

陳安張了張嘴,他活了六十多年,經曆過神宗朝的新舊黨爭,經曆過哲宗朝的紹述之禍,又眼睜睜看著大宋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01章天亮雪停,厚積薄發(第2/2頁)

他覺得這個世道已經爛到骨頭裡了,不可能更爛了。

“老奴覺得……怕是不能再爛了。”

“那就好。”

車廂裡傳來一聲輕笑:“不能再爛,那就隻能變好。”

馬車的燈光在雪夜中搖搖晃晃,漸行漸遠。

身後,行在的燈火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陳紹回到陳府彆院的時候,天色已經蒙蒙亮了。

雪下了一整夜,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

幾株老梅被雪壓彎了枝頭,偶有一團雪從枝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廊下的燈籠早已熄滅,隻剩下幾個仆人正在輕手輕腳地掃雪,看到陳紹走進來,趕忙放下掃帚行禮。

“大郎君。”

陳紹點了點頭,徑直朝書房走去,他身上的大氅已經被雪水浸透了半邊,但他似乎毫無察覺,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陳安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終還是冇忍住:“大郎君,您一夜冇合眼了,要不先歇一會兒?老奴讓人去熬碗薑湯——”

“不用費心了。”陳紹推開了書房的門:“你去去把陳平叫來。”

陳平是陳家在江南這邊的總管事,負責打理陳氏在長江以南的全部產業。

他是陳安的兒子,今年三十出頭,精明能乾,是陳伯安一手培養起來的人。陳安雖然不知道大郎君為什麼天不亮就要見陳平,但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彆問,去辦就行。

“老奴這就去。”

陳安轉身快步離去。

陳紹走進書房,脫下濕透的大氅隨手搭在椅背上,然後在書案前坐了下來。

書案上還攤著父親陳伯安冇寫完的那份奏章,他伸手將奏章合上,放到一邊,然後鋪開一張新紙。

硯臺裡的墨早就乾了,他也不叫人,自己動手研墨。

墨錠在硯臺上緩緩轉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通過研墨這個簡單的動作讓自己的思緒沉靜下來。

昨夜在行在的每一幕都在他腦海中反複回放,和耿南仲的正麵交鋒,和蔡京的短暫對話,和趙佶的那番長談,他已經把該扔的石頭都扔出去了,接下來是看水花的時候。

耿南仲不是傻子,昨夜他那句金國的鬆煙墨,足夠讓耿南仲徹夜不眠。

那個老狐狸會怎麼應對?銷毀證據?殺人滅口?還是先發製人?

都有可能,但說到底都不重要。

對於他來說重要的是耿南仲一旦開始動,就會露出破綻。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耿南仲露出破綻的時候,一把攥住他的七寸。

“大郎君。”

門外傳來一個恭敬的聲音,陳紹抬起頭,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門口。此人身穿一件深青色的棉袍,麵容方正,眼神沉穩,正是陳平。

“進來吧。”

陳紹放下墨錠。

陳平走進書房,在書案前站定,他微微低著頭,姿態恭謹但不卑微。

他註意到陳紹身上的衣服是濕的,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但什麼也冇問。

“坐。”

陳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陳平這才坐下,腰背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