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誅心之言,謀逆之論
到京那天,天色陰得很沉。
深秋的汴京到處是落葉,禦街兩旁的石板路上積了厚厚一層金黃。
街上的行人比往年少了些,但鋪麵都還開著,賣炊餅的、賣湯藥的、賣絨花的,該吆喝的照樣吆喝。這座城像一棵老樹,風再大也隻是掉幾片葉子,根還在土裡紮著。
人間煙火氣,總是能夠安撫人心的。
這會讓陳紹覺著他還活著。
陳紹冇有直接進宮,先回了府邸。
半年冇人住的宅子,門上的銅環都蒙了一層灰。
老仆開門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手忙腳亂地跪下。
陳紹扶起他,徑直進了書房。
竹葉指揮護衛把東西搬進來,關上大門,整座宅子又恢複了安靜。
他剛坐下來翻了半盞茶的工夫,門房就來報——官家到了。
陳紹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趙佶是便服來的。
冇穿龍袍,冇擺鑾駕,隻帶了一個老內侍,乘了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
他從轎子裡出來的時候,秋風吹得他袍角亂飛,整個人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瘦。
“臣陳紹,參見官家。”
陳紹微微躬身。。
趙佶搶上兩步,親手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半年來陳紹瘦了不少,顴骨高了些,皮膚也黑了些,但眼睛裡的神采反而更銳利了。
“瘦了。”
趙佶說。
陳紹笑了笑:“河風吹的,不打緊。”
趙佶拉著他進了正堂,兩人分主客坐下。
老內侍端上茶來,然後退到門外,把門掩上了。竹葉守在內院入口,整座宅子裡安靜得隻剩下秋風拂過簷角風鈴的聲音。
又寒暄了幾句之後,趙佶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展開放在案上。
陳紹認得那上麵的字——是他從河北發回來的奏報。每一份趙佶都批了朱批,有些地方加了圈點,有些地方批了“好”字,有些地方批了“朕亦憂慮”。
“朕把你的奏報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趙佶端起茶盞,“滹沱河這一仗,打得好。宗澤在河間府拖住了完顏宗翰的偏師,你在真定擋住了拔離速的主力,河北算是穩下來了。”
“不是臣一個人的功勞。”
陳紹說,“河北諸將,王稟、韓鐵,還有那些陣亡的將士,他們才是真正出力的人。”
“朕知道。”
趙佶點了點頭,放下茶盞,“但能把這些人捏在一起,讓他們心服口服地聽你號令,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誇獎,但陳紹聽出了那層平淡下麵壓著的東西。
來了。
趙佶輕輕歎了口氣,像是要說什麼難以啟齒的話,最後還是開了口。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窗外的人聽見,但每一個字都像秤砣一樣沉甸甸地落下來。
“陳紹,朕今夜來,不隻是為了誇你。朕心裡有個坎,必須當麵問清楚,否則朕今夜睡不著。”
陳紹欠了欠身,神色平靜如常。
他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回京當天夜裡,官家就親自登門了。
“臣洗耳恭聽。”
趙佶沉默了片刻,燭火在他臉上跳動著,把他的表情分成明明暗暗的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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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陳家世代忠良,這朕知道。你的父親、你的祖父,都是為大宋鞠躬儘瘁的臣子。但朕也知道,你心裡壓著一團火——陳氏本是天下第一世家,朝堂內外唯有陳氏的聲音。”
“如今陳氏淪落至此,朝堂上甚至冇有幾個你們的人。”
“祖上榮光不在,祖宗之土也被迫而走。”
“你的心裡....當真冇有怨氣嗎?”
陳紹冇有回答,隻是垂下了眼簾。
趙佶的試探來了,卻比他想象的還咬“直接”,他抬起頭,看向趙佶,看著這個曆史中本應該怯懦,此時卻顯得無比張揚的君主。
這與過往的試探都不同。
趙佶本就與曆史長河中的那些君主不同。
看著陳紹的模樣,趙佶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
“況且如今你手握河北兵權,滹沱河一戰之後,上至將校,下至士卒,對你唯命是從。朕聽到朝中有人說——‘陳紹在河北,如曹孟德在琅琊’。這話朕不信,但朕不能不想。”
他看著陳紹的眼睛,目光裡有審視,也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不是猜忌,更像是某種按捺不住的憂慮。
“陳紹,朕隻問你一句——你會反嗎?”
正堂裡的空氣驟然凝滯了。
燭火無聲地跳了兩跳,投在牆上的影子也跟著顫了兩下。
陳紹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縫。秋夜的涼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晃動。他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沉默了好一會兒。
“官家。”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臣給您講幾個故事。”
趙佶微微一愣,但很快點了點頭:“好,朕聽著。”
“前漢初年,高祖劉邦病危,臨終前曾經喚來先祖陳喜公前來詢問,詢問的內容也很簡單——他在試探陳喜公,拿出來的利益是封王。”
“先祖拒絕了。”
陳紹轉過身來,燭光映在他臉上,神情冇有一絲波瀾。
“前漢末年,王莽臨朝稱製,篡漢。他想要陳氏支持他,可陳氏也拒絕了。”
陳紹的語氣變得低沉了一些。
“後來的大乾、大隋、大唐,乃至於當初的太祖,都曾經試探過陳氏,一次次的試探,一次次的詢問。”
陳紹走回案前,重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端正。
“仿佛所有皇帝君王都會在某些固定的時候懷疑陳氏,覺著陳氏想要謀反,覺著陳氏想要坐上這個位置,統禦天下。”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臣此時很想問陛下一句話,一件事情。”
“陛下覺著,陳氏若是想要謀逆,陳氏若是心中有怨氣,是在前漢時候、在後漢時候、在大乾時候、在大隋、在大唐時候謀逆簡單,還是在此時謀逆簡單呢?”
趙佶渾身一震,拿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鹿角柴窯的茶盞在他指間微微發顫,碧綠的茶湯蕩出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陳紹冇有等他回答。
“陳氏自秦末官渡發脈,傳到臣這一代,已逾千年。”
“家族裡出過太尉,出過尚書,出過太守,也出過布衣白身的讀書人。”
“但從來冇有出過一個反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