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士族手段,誰人棋高

許有壬緩緩歎息一聲,臉上的神情落寞,有些莫名的疲憊。

百餘年前,世祖在位的時候,將江南士族一掃而空,幾乎所有人的學宮全都被收繳了一個乾淨。

可士族並冇有消失,他們隻是投降了,然後與朝廷站在了一起。

世祖再怎麼強大,也不能夠將一切都掃除乾淨——那些依附在朝廷中的、偽裝成朝廷忠臣的人,世祖便不能明目張膽地下手。

這就是士族能夠一直存在到今日的根源。

而經過百餘年的發展,江南士族再次在暗中掌控了學宮。

隻是這一次,他們掌控學宮的辦法更加隱晦,更難以被人察覺,也更難以清除。

從常規意義上說,士族最初掌控學宮的辦法十分直接:開設私人學宮。

他們以私人學宮為據點,從蒙學到經義,全鏈條地控製科舉的源頭與渠道。

哪個學生學什麼、讀到什麼程度、最終由誰推薦參加考試,全在他們的掌握之中。

這樣的掌控當然強勢,但也脆弱,因為它暴露在明麵上。

世祖時期,朝廷動用武力將天下學宮全部收歸官辦,一刀切下去,士族的這條掌控鏈便被攔腰斬斷。

冇有了私人學宮,他們就冇有了合法篩選和培養人才的場所。

可這些年不同了。

這些年,士族換了一種方法。

他們不再試圖站在學宮之外操控學宮,而是直接進入學宮內部,成為學宮本身的一部分。

他們像影子一樣,依附在學宮之上,然後倒映出一切。

他們首先做的是培養子弟。

不再是讓族中紈絝子弟花錢買個名額混日子,而是挑選族中真正肯讀書、有資質的人,讓他們憑真本事考進學宮。

這些人進了學宮之後,從弟子做起,刻苦鑽研經義與實務,拿出實打實的學術成果。

三年五年,乃至十年八年,他們靠這些成果獲得了博士之位、獲得了學士之銜、獲得了學正之職。

等到他們坐上了這些位置,真正的棋才開始落子。

接下來,他們會利用自己的學術地位,在學宮中尋找那些真正有天分的寒門弟子和黔首出身的學子。

這些學生聰明、勤奮,唯獨缺少資源與門路。

士族博士便收他們為弟子,將自己的課業交給他們去做。

學生做的是真正的事情,如查資料、疏義理、校文字、註訓詁。

等到成果出來了,博士便通過威逼利誘各種辦法,利用錢財補貼、利用學術聲望威脅,利用課業結業威脅,總而言之,通過各種辦法,經文便被加了一個署名、或者乾脆被直接改為他們弟子的署名。

平庸子弟一夜之間成了“學術新秀”,而真正埋頭苦乾的學生,則在署名中被擠到了邊角,甚至隻字不提。

於是,一個看似不可見的體係就這樣建立起來了。

學宮名義上依然是朝廷的官辦學府,博士們的任命由禮部和吏部核準,考課由學正監督,一切合乎法度。

但實際運作中,任何一個學生若想在某個經義領域深入鑽研,就離不開那個領域裡的“他們”的指點與背書。

他們說你可以,你才能拿到推薦名額參加會試;他們說你不行,你的課業做得再好,也會在考評中被壓成下等。

在這樣的發展之下,士族慢慢變成了學宮真正的話事人。

或者說,影子話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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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表麵看,學宮的山長是朝廷委派的,博士是吏部銓選的,學生是考試選拔的,一切都在朝廷的手中。

可往深處一看,山長上任後第一個拜訪的是本地士族的族長;博士們評課時互相遞眼色的對象,是坐在後排的某位士族子弟的叔父;學生中最有才氣的那幾個,課業的署名總少不了幾個與士族有關的名字。

朝廷有任命之權,士族有運作之實。

任命權是死的,運作力是活的。死的鬥不過活的,於是死的就變成了活的的傀儡。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如今。

許有壬對這一切再清楚不過。

因為他自己就是這個體係的一部分,而且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更清楚的是,這個體係之所以牢不可破,是因為它已經不依賴血緣來維持。

這是士族自我更新中最關鍵的一步。

傳統士族靠血緣來區分誰是自己人、誰是外人,這有很大的局限性,血緣會稀釋,子孫會不肖,宗族會衰敗。

但新的士族不靠血緣,他們靠“能力”和“權力”來篩選成員。

當你通過自己的能力一步步走到高位之後,哪怕你從前是黔首、是寒門,你最後也會加入士族的一員。

因為人都會想要讓自己的孩子享受,而不是從頭奮鬥。

你辛辛苦苦考進學宮、熬了幾十年熬成博士,你願意讓你的孩子再走一遍你走的路嗎?

你當然不願意。

於是你就會動用你手中的權力,替你的孩子鋪路。

你做了這件事,你就成了士族的一部分。

你的手上有了把柄,你的良心有了汙點,你就不乾淨了。

大家身上都不乾淨,誰又能說誰不乾淨呢?

於是,你掩護我,我袒護你,大家相互掩護。

最後吃虧的隻是朝廷——但朝廷吃虧,和他們有什麼關係?

哪怕是朝廷覆滅了,換一個新的朝廷,也會有大把的人需要他們。這就是這個體係最可怕的地方,它不依賴於任何一個特定王朝的存續,它是超越王朝的。

許有壬的目光中帶著些許幽怨的神色,整個人都顯得有些落寞。

這一套已經持續數百年了,從他入仕之前就存在。

可偏偏在他這一代,這套體係被陳氏的人再次戳破了。

陳氏。

許有壬在心中反複咀嚼這兩個字。

陳氏的人不是已經銷聲匿跡、安安穩穩地發展了數百年嗎?

不是說這一代陳氏的家主陳修瑾是個怯懦無能之輩嗎?

他甚至還拉攏到了陳氏的某些人為他背書,試圖將陳氏也同化為士族的一員。

他拉攏的陳安哲,陳安民也的確加入了士族之中,他一度以為事成了。

數千年來都冇有人能腐化陳氏,可他做到了。

隻是可惜。

他淡淡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些許惋惜:“陳氏啊陳氏,怎麼每一次都有這麼好的運氣?每一次都在這種最關鍵的時候,出現這樣雄才大略的人物?”

“陳修瑾,我原本以為他隻是一個怯懦無能之輩,不曾想到如今竟然是一鳴驚人。”

許有壬緩緩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種近乎自語的聲音說道:“難道這一次,又要再出現一個世祖一樣的人物了嗎?還是說,會和當年的大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