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雲泉寺清談(2)
話音剛落,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已經站了起來,聲音帶著幾分急切:“林狀元,學生想請教一個關於《尚書》的問題。”
他頓了一下,“《尚書·禹貢》裡說‘導河積石’,這句話到底該怎麼理解?學生讀了不少註解,有的說是從積石山開始疏導黃河,有的說積石隻是一個地名,兩派爭了幾百年也冇有定論,學生實在不知道該聽誰的。”
林硯秋想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在後世讀研的時候看過相關的論文,學術界確實對“導河積石”的“積石”有不同解釋。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回答:“這個問題問得好。‘積石’這兩個字,有的人說是山名,有的人說是地名,我覺得還有一種可能,它是形容河道的形態。
你見過大河流過峽穀的樣子嗎?河底堆著很多石頭,水流從那些石頭上衝過去,水聲很大,但水是活的。所謂‘導河積石’,可能不是指從某座山開始挖,而是說最早治理黃河的人,是在積石之處把河導開的,那裡的河道被石頭堵住了,水流不過去,所以要清石疏浚。
這跟我們現在治河的道理是一樣的,哪一段堵了,就從哪一段開始疏,不一定非得從源頭從頭到尾挖一遍。”
那中年人聽完想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坐下去的時候嘴裡還在念著“積石之處……積石之處……”。
又一個人站起來,是個年輕的書生,看起來比前麵那個小幾歲,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聲音帶著幾分緊張:“林狀元,學生想請教一個關於鄉試的問題。學生備考的時候,先生總是讓學生背範文,背了幾十篇之後反而不會寫自己的文章了,一動筆就是那些範文的腔調。學生該怎麼跳出那個殼子?”
林硯秋想了一下,這種問題,其實真正長,很多人看了太多文獻之後反而不會用自己的話寫了。
他開口說:“你這個問題,我當年也遇到過。”
那年輕人抬起頭來,眼睛亮了一下。
林硯秋繼續說:“背範文是打底子的,但底子打好了,你得把那些範文拆開來看。哪一句是在說什麼道理,哪一句是在承接上文,哪一句是在轉折,你看清楚了,就知道文章的架子是怎麼搭的了。
然後你自己寫的時候,不要想著我要用哪句話,你要想著我要說清楚哪件事。你心裡那件事說清楚了,句子自然會來。跟做菜一樣,你照著菜譜炒,炒出來的永遠跟菜譜上的圖不一樣,但味道隻要對了,就是你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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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輕人聽完,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坐下來的時候手指還在桌麵上輕輕畫著,像是在搭什麼看不見的架子。
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站起來,是昨天來過的那個問讀史書的人。
他今天換了一件乾淨一些的袍子,但臉上的表情跟昨天不太一樣,像是把什麼東西在心裡放了一整夜:“林狀元,學生昨天回去想了一夜您說的話,今天想再問一個問題。”
趙德明坐在院子靠邊的位置,一直冇有開口問問題,但他聽得很認真,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偶爾在袖子裡摸出一塊小紙片記幾筆。
旁邊的學子看見他在記,也看了一眼自己空白的桌麵,想了想,也從袖子裡掏出紙筆來。
林硯秋回答完幾個問題之後,住持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林硯秋點了點頭,站起來朝眾人說了一句:“諸位,上午就到這裡,下午接著聊。”
眾人紛紛站起來活動手腳,有人去廊下倒茶,有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對剛才的問題。一個穿月白長衫的年輕人端著茶杯對旁邊的人說:“今天林狀元講的那個‘積石’的解釋,比我看的那些註疏都清楚。”
旁邊的人點了點頭:“人家是真讀過書,也是真想過事。”
下午的場麵比上午更熱鬨。
院子裡的位置已經不夠坐了,後來的人隻好在廊下和門口站著,有人乾脆爬到牆外的樹上,隔著院牆聽裡麵的聲音。一個穿青布短褂的年輕人蹲在牆根底下,閉著眼,像是在用耳朵把院子裡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收進來。
他旁邊蹲著個穿灰袍的中年人,問他:“你能聽見?”
青布短褂的年輕人點了點頭:“能聽見,林狀元說話聲音不小。”
中年人又問:“裡麵在講什麼?”
青布短褂的年輕人想了想:“好像在講鄉試的策論怎麼寫。”
中年人“哦”了一聲,冇有再問,也把耳朵貼在了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