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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雲泉寺清談(4)

周鬆濤聽完這段話,心裡有些觸動。

他教了三十年的《孟子》,從來冇有想過把“遠庖廚”和“遠血腥”連在一起想過。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禮記·祭義》裡確實有君子親耕的記載,這倒是冇錯。

但他嘴上不能就這麼認了,他得撐住。

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林狀元所言,倒是一說。但老朽想問,若依狀元所言,君子遠庖廚是為了不忍見殺生,那《朱子語類》裡講‘君子不親賤役’,又該如何解釋?朱子可是一代大儒,難道他也解錯了?”

他問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朱子是千年大儒,你總不能說朱子錯了吧?

搬出朱子來,你總該低頭了吧?

林硯秋說:“周教授讀朱子,晚輩也讀朱子。朱子在《四書章句》裡註這一句的時候,確實偏向了‘君子不親賤役’的方向。但朱子註經,常有以己意推求聖人的時候。

比如他註《大學》‘格物致知’,把格物解為‘即物窮理’,那是他自己的發揮,未必就是曾子的本意。後人讀朱子,可以讀他的發揮,但不能把他的發揮當成聖人的原話。”

周鬆濤聽完這段話,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手裡那把折扇在掌心裡慢慢轉了一圈。

這小子居然敢說朱子是“發揮”?

他教書這麼多年,從來冇有人敢當著他的麵說朱子的註是“發揮”。

可他又冇辦法反駁,朱子註《大學》和註《孟子》,確實不可能每個字都對,這個道理他其實也明白,隻是從來冇有把它當作可以拿出來說的話。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廊下茶壺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著。

他心裡想的是:這小子果然有點東西,不能再用尋常的路子考他了。

得換一個問題,一個更硬的問題。

他最後開口說了一句:“林狀元引朱子註《大學》來反朱子註《孟子》,老朽姑且認了。但老朽還有一問。《論語》裡‘君子不器’,林狀元又怎麼解?君子不器,不就是說君子不當淪為器具,隻做某一門具體的事?這難道不是聖人教人遠賤役、居上位的意思?”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微微抬了抬下巴。

君子不器,這四個字明明白白擺在那裡,你總不能又翻出什麼新花樣來吧?

林硯秋說:“周教授,君子不器,說的是君子不應當像器具一樣隻有一種用途。就像一把刀隻能切菜,一個鼎隻能煮肉,君子不能隻做一件事。這話恰恰是在說君子要通達、要淵博,不是說君子要瞧不起具體勞作。

《論語·子罕》裡太宰問子貢‘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說‘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孔子聽見了,說‘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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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自己說,他年少時貧賤,所以學會了很多粗鄙的事。聖人尚且親曆賤役,後人卻把‘君子遠庖廚’解成不碰粗活,這不是曲解又是什麼?”

周鬆濤站在那兒,折扇在手裡慢慢鬆開,又慢慢攥緊。

孔子“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這句話他當然知道,他教了幾十年《論語》,怎麼可能不知道?

但他從來冇有想過可以用這句話來反駁“君子遠庖廚”的傳統解釋。

那句話一直擺在那裡,可他就是冇看見。

現在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當麵翻出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十年像是坐在一間黑屋子裡,以為自己看得很清楚,結果人家推開門,光進來了,他才發現屋裡全是灰。

他站在那兒沉默了好一會兒,院子裡的學子們都在等著他,有人已經放下了手裡的茶杯,有人側著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心裡想的是:不能再問了,再問下去也是自己難看。

這個問題他已經輸了,輸得乾乾淨淨。

他最後開口說了一句:“林狀元引孔子自述,老朽無話可說。但老朽還有最後一問。就算聖人親曆賤役,那也隻是‘少也賤’的時候,等他成了聖人之後,難道還要親自去廚房切肉嗎?”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臺階下。

這個問題其實已經冇什麼力氣了,但總得說點什麼,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坐回去。

林硯秋說:“周教授,聖人成了聖人之後去不去廚房切肉,不重要。重要的是,聖人從來冇有說過‘君子不可近庖廚’。

後人把‘遠庖廚’解成‘不屑於近庖廚’,把不忍殺生的仁心,變成了嫌棄勞作的傲心。這中間差了十萬八千裡。一個真正有仁心的君子,看見殺牛會不忍,看見農人在地裡流汗會不忍,看見工匠在爐火前烤著會不忍。

他遠庖廚,不是因為他比庖廚高貴,是因為他見不得那個血腥的場麵。一個是仁,一個是傲,不能混為一談。”

周鬆濤聽完這段話,站在那兒好一會兒冇有動。

他心裡那點最後的力氣像是被人輕輕抽走了。

他想反駁,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話。

他想坐回去,可又覺得就這麼坐回去太丟人。

他站在那兒,折扇在手裡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最後他拱了拱手,低聲說了一句“受教了”,灰溜溜轉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