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這真是個老狐狸,竟然給我挖坑?
你說聖人愚民,那你就是讚同愚民;你說聖人不愚民,那你就是在罵千年來所有註疏家都錯了。
我看你怎麼接。
林硯秋放下茶杯,看著他。
沈臨川問完問題之後那個微微側身的姿態讓他心裡動了一下,這人比周鬆濤難對付。
周鬆濤是正著來的,引經據典地正著問,沈臨川是側著來的,他把問題擺在你麵前,看起來是讓你選,但其實不管你怎麼回答,都會出問題。
這真是個老狐狸,竟然給我挖坑?
如果說周教授還有幾分真實交流學問的樣子,那這個沈臨川,就是單純來砸場子的。
林硯秋想了一下,開口說:“沈兄讀的,是被後人改錯的論語。此句斷句錯了整整兩千年。”
他這話一出口,沈臨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林硯秋繼續說:“正確斷句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是百姓明理守法,便讓他們自在安居、順道而行;百姓見識不足、不懂禮法,便教化他們、開導他們、讓他們知之。
聖人哪裡是愚民?
聖人是主張教化萬民、啟迪百姓。漢儒鄭玄古註、孔安國訓解,原本皆是此義。後世皇權為馭民,刻意篡改斷句,造出千年愚民曲解。”
沈臨川站在那兒聽完,心裡突然有些懵逼。
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
他博覽群書,從來冇有聽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個斷句。
這個說法太顛覆了,顛覆到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
但他很快就穩住了,因為他腦子裡那根弦一轉,想到了一件事。
斷句這東西,你說你的,我說我的,誰能證明誰是對的?
他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飛快地轉了一圈,然後開口說:“林狀元此說,倒是新奇。但在下有一問,鄭玄古註、孔安國訓解,都是漢儒的東西,漢儒去聖人的年代雖然比咱們近,但終究不是聖人親口所說。
狀元說他們原本是這個意思,那敢問狀元,可有漢儒註疏的原本佐證?”
他問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客氣,但是語氣卻咄咄逼人。
你說鄭玄是這個意思,你得拿出證據來。
你拿不出來,那你這個斷句就隻是你自己的一家之言,站不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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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硯秋看著他,心裡微微笑了一下。
沈臨川這一問,他看出來了,這是在給他挖坑。
如果他說“漢儒註疏的原本現在找不到了”,那沈臨川立刻就能接一句“那狀元這個說法,豈不是憑空而來”。
如果他說“有佐證”,沈臨川就會追問“在哪裡”,他要是拿不出來,反而更難看。
林硯秋想了想,開口說:
“沈兄說得對,漢儒的原本確實不容易見到。但漢儒的註疏雖然原書難尋,後世學者的考據卻留下來了。比如前朝有一位學者,他寫過一部《群經平議》,裡麵專門討論過這句話的斷句。這本在書裡說,前代學者多把這句話解為愚民,但漢儒的舊註裡,斷句本來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俞樂這個人沈兄可能不太熟悉,他是前朝的進士,做過翰林院編修,後來專治經學,他的《群經平議》在考據學上是有分量的。”
他說完這些話之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毫無畏懼。
你要是再追問俞樂的原書,我確實拿不出來,但俞樂這個人在學界是真實存在的,他的考據方向也是真實存在的,你想在這個層麵上繼續挖坑,自己也得掂量掂量挖不挖得動。
沈臨川站在那兒,眉頭又動了一下。
俞樂這個人他確實冇聽說過,前朝的進士他倒是知道一些,但俞樂這個名字不在他的記憶裡。
他心裡飛快地轉著:如果這個俞樂是真的,那林硯秋這個斷句就有出處;如果這個俞樂是假的,那林硯秋就是在編一個不存在的人來糊弄他。
可林硯秋說得有板有眼,連俞樂的出身和官職都說出來了,不像是隨口編的。
他猶豫了一下,冇有繼續追問俞樂的事,而是換了個方向,開口說:“就算狀元所引的考據是真的,那在下還有一問。林狀元方才說,後世皇權為了馭民刻意篡改了斷句。可千年以來,多少大儒都在註疏裡采用了‘不可使知之’的斷句,難道他們都是被皇權蒙蔽了?”
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語氣依然客氣。
不過他的小算盤打的很好。
你如果說他們都是被蒙蔽的,那你就是把千年來的註疏家都罵了,這得罪的人可就不是一個兩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