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這小子說得有道理
林硯秋看著他,想了想,開口說:“沈兄這話問得好。千年來的註疏家,確實有很多人用了‘不可使知之’的斷句。但沈兄有冇有想過,這些註疏家大多是科舉出身,他們讀的書是官學指定的版本,他們的註疏是為科考服務的。
官學的版本是誰定的?是朝廷。
朝廷為什麼要把‘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改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因為前一種斷句說的是百姓不懂就要教化他們,後一種斷句說的是百姓懂了不好管。
做皇帝的人,哪個不希望百姓越聽話越好?這個斷句被改了,改在官學裡,一代一代傳下來,那些註疏家從小讀的就是改過的版本,他們當然跟著註。這不是他們被蒙蔽了,是他們根本冇機會看到原來的版本。沈兄自己讀書這麼多年,讀的是不是官學頒的《論語》註疏?”
他這話一出口,沈臨川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了。
林硯秋繼續說:“我不是說那些註疏家學問不行,我是說,一個人從小讀的書就是改過的版本,他註出來的東西當然也是跟著改過的版本走的。這不是誰的錯,這是製度的問題。”
沈臨川站在那兒,手裡的折扇已經合上了,攥在掌心裡。
他心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他冇想到林硯秋會把問題引到官學版本和製度上,這個角度他從來冇想過。
他讀了半輩子書,從來冇有想過自己讀的《論語》註疏可能不是原本。
他站在那兒沉默了一會兒,心裡想的是:這小子說得有道理,可我要是就這麼認了,那我這二甲進士豈不是白讀了?
他緩了緩,開口說:“林狀元所言,在下姑且不論對錯。但在下還有一問,如果按照狀元的斷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那這個‘可’和‘不可’是什麼標準?誰來定這個標準?
如果說百姓懂道理就讓他們自在,不懂道理就教化他們,那這個懂和不懂,是官府說了算還是百姓自己說了算?若是官府說了算,那跟愚民有什麼區彆?”
他問完這句話之後心裡微微鬆了口氣,覺得自己這一問算是扳回了一點局麵。
你總不能說這個標準是百姓自己定的吧?那官府乾什麼?
林硯秋聽完之後點了點頭,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意思。
他開口說:“沈兄這一問問到點子上了。這個‘可’和‘不可’的標準,確實不能是官府說了算,也不能是哪個官員說了算。這個標準,是禮法。百姓明理守法,就是‘可’;百姓不懂禮法、不守法度,就是‘不可’。
這個標準不是某個人定的,是千百年來在這片土地上過日子的人一起形成的。你孝順父母,友愛兄弟,不偷不搶,這就是‘可’,這是你自己活出來的。你不孝父母,禍害鄉裡,這就是‘不可’,這也是你自己做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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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的作用不是去判定百姓可還是不可,是順著這個標準去做——百姓可,就讓他們安居樂業;百姓不可,就教化他們,讓他們知道什麼是禮法。這才是聖人說的‘使由之’和‘使知之’。”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放下茶杯,看著沈臨川。
沈臨川站在那兒,手裡的折扇攥得指節微微發白。
他想了半天,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從哪個方向反駁。
如果說“可”和“不可”的標準是禮法,那就不是官府說了算,這一下把他方才那一問的力氣卸了大半。
他站在那兒沉默了好一會兒,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廊下茶壺裡水開的聲音。
旁邊那些學子都在看著他,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他就算是想耍賴,都拉不下這個臉。
沈臨川最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林狀元此說,在下……無話可說了。”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拱了拱手,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然後,他悄悄的瞥了一眼周教授的方向,歎了口氣。
難怪周教授都辯不過他,這小子,確實有些水平。
自己今天,也隻能認栽了。
沈臨川坐下來的時候,院子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那些學子們一個個端著茶杯,目光在沈臨川和林硯秋之間來回掃著,嘴上冇有一個人開口,但心裡都已經翻騰起來了。
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坐在廊下,低頭看著自己杯子裡已經涼透了的茶。
沈臨川在信州府多少年了,從來都是他駁得彆人說不出話,今天倒過來了。
他旁邊那個年輕學子端著茶杯湊過來低聲想說什麼,被那灰袍中年人用眼神止住了。
灰袍中年人心裡清楚得很,沈臨川這個人跟周教授不一樣。
周教授年紀大了,為人和善,你當麵議論他幾句,他頂多一笑,不會往心裡去。
可沈臨川不一樣,這人清高自負了一輩子,最要麵子,今天被林狀元駁得下不來臺,你要是再當著他的麵議論這事,那就是往他傷口上撒鹽,回頭他記恨上你,以後在信州府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那年輕學子看懂了他的眼神,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頭繼續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