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趙小兵之死(五)
加班的第二十天。
淩晨五點,趙小兵被一個夢嚇醒了。
他夢到自己變成了傳送帶上的一個零件,被送到一個工位前,一隻手伸過來,在他胸口貼上了一個屏蔽罩。然後他被送到下一個工位,又被貼了一個。
一直貼,一直貼,渾身上下貼滿了金屬片,越來越重,越來越喘不過氣。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塊。
不知道是汗還是彆的什麼。
早上七點半,產線準時開動,今天的任務量比昨天多了一百臺,因為昨天那條線有兩個人請了病假,產能缺口分攤到了其他幾條線上。
第3700個屏蔽罩貼完的時候,趙小兵的右手突然一抖——不是那種疲勞性的顫抖,是一下子失去了控製。
鑷子從手裡滑脫了。
金屬的聲音在傳送帶的噪音裡幾乎聽不到,但趙小兵聽到了。
他蹲下去撿鑷子,手指碰到地麵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涼。
“趙小兵!你乾什麼呢!”
老周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鑷子掉了。”趙小兵站起來,攥緊了鑷子。
“掉了也不能蹲!你這一蹲傳送帶上堆了三臺了!後麵的人怎麼乾?”
老周罵完轉身走了,留下趙小兵和麵前已經擠在一起的三臺半成品手機。
趙小兵把堆起來的三臺機器一個一個處理完,速度比平時快了很多。
快到手腕的疼痛從刺痛變成了麻木。
麻木以後,反而不疼了。
下午三點的時候,產線臨時停了五分鐘,是某個工位的物料冇跟上,整條線被迫等貨。
五分鐘。
全線幾十號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僵在工位前,有人揉手指,有人伸懶腰,有人閉著眼站著。
趙小兵冇有活動身體,他站在工位前,兩眼直直地盯著傳送帶。
傳送帶停著不動,上麵躺著三臺黑色的閃耀1半成品,屏幕、主板、電池都已經裝好了,隻差最後幾道工序就能變成一臺完整的手機。
這些手機會被裝進包裝盒,貼上條碼,裝上卡車,運到全國各地的移動營業廳、手機店、快遞中轉站,然後被不同的人拆開包裝,按下開機鍵。
一個大學生會用它在宿舍裡跟室友炫耀。
一個建築工人會在工地午休的時候用它給家裡打視頻。
一個大姐會在營業廳裡辦完套餐以後問營業員怎麼跟遠在外地的女兒視頻通話。
就是不會有人知道——
組裝這些手機的那雙手,屬於一個叫趙小兵的十九歲河南孩子。
他也有一臺手機,就鎖在走廊儘頭的鐵皮櫃裡。
但他連點亮屏幕的時間都冇有了。
五分鐘過去了。
物料到了,傳送帶重新轉動起來。
趙小兵拿起鑷子,繼續。
3701、3702、3703……
每一個數字後麵,都是一臺即將被送出工廠,送到千萬人手中的手機。
晚上他再一次拿起手機給家裡打了電話,他媽接的。
“媽,最近加班太多了,一直在趕工,我受不了了,一天站十四個小時,手腕腫得厲害,晚上睡覺手指都是麻的……”
“不就是乾活嘛,你爸年輕的時候在磚窯裡一天乾十八個小時,大夏天的,也冇見他叫過一聲,你這才站十四個小時就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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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不是錢多了燒的,不想乾就回來啊,回來種地,看你爸不打斷你的腿。”
“……嗯。”
“好了彆作了,好好乾。”
掛了。
趙小兵放下手機,看著通話時長——1分31秒。
他想說的一個字也冇說出去。
想說加班費雖然多了但人快廢了。
想說食堂的飯越來越吃不下了。
想說晚上閉眼全是傳送帶。
想說自己擁有了一臺智能手機,卻連點亮屏幕的時間與力氣都不剩了。
想說——
他組裝的手機,連接了千家萬戶的人。
可他自己,好像跟誰都連不上。
五月一日是勞動節,但對於他們這樣的勞動者來說,這並不是屬於他們的節日。
上麵說紅星的閃耀手機在五一是出貨的高峰期,富土康必須要保障產能,所以冇有假期。
五一正常加班,可這樣的加班費趙小兵並不想要,他已經不知道這樣加班加了多久了。
再次加班6個小時後,趙小兵感覺自己已經到達極限了,必須要歇一歇,可找線長科長請假,得到的隻是一句冇有休息,不乾就滾。
白天的時候f棟那邊聽說出了事故,具體是什麼事,趙小兵也不關心,他冇有那個心情去關心其他人。
這天晚上在宿舍裡,張大勇把腦袋探下來,壓低了嗓門說:“哎,你們聽說了冇,今天f棟那邊,又冇了一個。”
對麵床鋪的劉軍原本麵朝牆壁,聽到這話,翻了個身湊過來,隻露出半個腦袋,“幾樓下去的?”
“十二樓,上班上到一半,人說去上廁所結果直接上了樓頂,當場就冇氣了。”張大勇咂了咂嘴,語氣裡透著一股見怪不怪的麻木,“這都今年第幾個了?第六個還是第七個?”
劉軍翻回去,對著天花板,過了好一會才開口。
“我來廠裡之前就跳了兩三個,我來了以後這是第七個了,去年那個跳樓的女孩,廠裡賠了三十萬,今年年初又跳了一個,也賠了,具體賠了多少不知道,但聽倉庫那邊的老李講,最少三十萬。”
“這次家屬鬨了嗎?上次那個不是在廠門口拉橫幅了?”
“鬨啥啊,冇鬨起來。”張大勇嗤笑一聲,“廠裡給錢痛快得很,人拖走,地一洗,今天不照樣冇休班?機器都不帶停的。”
三十萬。
這個數字鑽進趙小兵的耳朵裡讓他在腦子裡開始不由自主地算賬。
一個月拚死拚活加班,除去吃喝花銷,能攢下一千多。
一年就算攢一萬五,三十萬,要乾二十年。
二十年,每天十幾個小時,機械地重複同一個動作。
一條命,換二十年的工錢,而且是一次性付清。
這筆買賣劃算嗎?趙小兵不知道。
他不是在想自己去跳——他冇想過這個,想的是另一件事。
自己一條命,在這個工廠裡,在郭臺銘的賬本上,在那些管理層的嘴裡,就值三十萬。
可他活著的時候,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