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三更抄家

京城夜裡。

各坊巷的門都關死了,街上連野狗都縮在牆根底下。

馬蹄聲從城東先響起來。

緊接著,城西、城南,也同時炸開動靜。

不是一匹兩匹馬,是成群的蹄子踏在石板路上,悶雷似的往幾個方向滾過去。

沿街住戶被吵醒了。

有膽子大的推開二樓窗板,探出半個腦袋。

就看見黑衣人成隊掠過巷口,速度很快,隊形齊整得嚇人。有人數了一下,一隊過去還冇數完,第二隊又跟上來了。

窗板啪地合上。

冇人敢多看。

豐盈號後院。

墨鴉站在二進院的房頂上,往下看。

底下玄鴉衛分成六組,正在逐間庫房破鎖。鐵鎖被大鉗子一夾,哢嚓斷開。庫門推開的瞬間,裡麵堆得滿滿的糧袋,直接映進火把光裡。

清點、登記、搬上板車。

陸七從第一進庫房出來,三步並兩步上了屋頂,單膝一蹲。

“統領。”

墨鴉冇回頭。

“人控住了冇有?”

“全控住了。前院後院加起來三十七人,一隻蒼蠅都冇飛出去。”陸七頓了頓,“後門那邊有個夥計想翻牆,被咱們的人一箭釘在牆頭了,冇死,吊著呢。”

墨鴉點了下頭。

陸七又補了一句。

“後院六進庫房全拿下了。光第一進就堆了三千石精米。”他從懷裡摸出個東西遞上來,“統領您看,袋子上這封印。”

墨鴉接過去,借著火光一瞧。

一塊官倉調撥的製式封條,上麵蓋著戶部的印鑒,日期是三個月前的。

“官倉的糧,怎麼跑私商庫房裡來了?”

陸七嗤了一聲。

“掌櫃交代了,說戶部批的條子,走的損耗折抵名目。倉裡糧報了損耗,實際上一袋冇少,直接從官倉後門拉這兒來了。”

墨鴉把封條攥手裡。

“讓人把所有封條原樣保存,一張都不能破。這些東西,比那掌櫃的嘴值錢。”

“明白。”

陸七轉身跳下屋頂,落地冇聲兒。

墨鴉抬頭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巷子兩頭封得死死的,但攔不住趴在窗戶上的腦袋。對麵酒樓二樓窗縫裡,至少七八雙眼睛正往這邊瞄。

她冇管。

該看的就讓他們看。

巷子對麵。

一戶臨街雜貨鋪二樓,一家三口擠在窗邊。

男人把媳婦往後拉了拉,自己貼著窗縫,脖子伸得老長。

“出啥事了?”

媳婦拽著他後襟。

“噓。”男人壓低聲音,“好像在抄糧鋪。”

“抄哪家?”

“豐盈號。”

媳婦愣了一下。

“前天我去買米,他們還說冇貨了,門板上掛著售罄的牌子呢……”

男人冇接話。

因為他看見庫房裡往外搬的糧袋了,一袋接一袋,板車都快裝滿了,後麵還在往外運。

“他娘的。”男人罵了一聲。

旁邊另一扇窗也推開條縫,隔壁老趙的聲音飄過來。

“老張,你看見冇?那些人穿的是玄鴉衛的衣裳。”

“看見了。”

“上一次出動這麼多人,還是陛下登基大典上抓那幫通敵的……”

“那這次是……”

兩人對視一眼,不敢再說了。

消息壓不住。

半個時辰之內,東市、西市、南市三個方向同時被圍的事,已經傳遍了附近幾條街的住戶。

……

城北。

永安坊,錢府。

後院暖閣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

錦被堆在黃花梨的榻上,錢牧之摟著小妾正睡得沉。

忽然。

急促的敲門聲響了三下。

停了一息。

又響三下。

是周福的暗號。

“老爺!”

老管事的聲音壓得極低,但那股急切藏不住。

“什麼事?”

錢牧之眼睛刷地睜開。

周福說:“外麵出事了。”

錢牧之身子已經坐起來了,瞳孔清亮。

這是在官場混二十年養出來的本事。再深的覺,出事倆字一入耳,比冷水潑臉還管用。

門外,周福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微微佝僂。

“老爺,玄鴉衛大規模出動了。”

“少說三四百人,兵分三路。小的派了兩個腿腳快的去瞧,遠看著像是奔東市、西市、南市的糧鋪去的。”

錢牧之問。

“有冇有往咱們這條街來?”

“冇有。”周福隔著門搖頭,雖然知道裡麵看不見,“目前隻圍了那三處。”

小妾被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靠過來,軟著嗓子:“老爺……大半夜的,誰在外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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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牧之掀被子下床,光腳踩在青磚地麵上。

“彆問。”

小妾打了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她跟了錢牧之三年,從冇聽過這種語氣。平日裡這位老爺在她麵前總是和和氣氣的,說話帶笑,偶爾還哄兩句。

“起來,給我換衣裳。”

小妾不敢再多嘴,赤腳翻下榻,摸黑去衣架上取官服。

“不穿那個。”

錢牧之打斷她。

“拿那件石青色的常服,深色的。”

小妾手一頓,聽話地換了件。

錢牧之朝門口走了兩步。

“周福,進來。”

門推開,老管事提著一盞油燈進來,燈光從下往上照在錢牧之臉上。

周福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跟了錢牧之十八年,隻在兩個時候見過這種臉色。

一次是十二年前,政敵聯名彈劾,禦史臺的折子堆了半尺高,錢牧之差一步就進大牢。

另一次就是現在。

“帶隊的看清了冇?”錢牧之低聲問。

“天黑看不真切。”周福想了想,“但領頭那人的身形,像是玄鴉衛的副統領陸七。”

錢牧之閉了下眼。

玄鴉衛。

這把刀出鞘,就不是小打小鬨。

三家糧鋪,同時圍。

不是臨時起意,那就是早謀劃好的。

問題是……

誰給女帝遞的刀?

今天朝會上,他還在禦前堵了顧遠山的話頭,把動糧商這條路給摁下去了。女帝當時態度是容朕再想。

這才幾個時辰?

說好的再想呢?

周福試探著開口:“老爺,要不要……給那邊遞個信?”

“遞什麼信?”

錢牧之回頭瞪了他一眼。

“三家全圍了,遞給誰?遞出去的人半路就得被截。”

周福縮了縮脖子。

錢牧之在屋裡走了兩個來回。

“備轎。”

“老爺?”

“老夫進宮。”

周福愣住了。

“這個時辰……宮門怕是早落鎖了。”

錢牧之把常服的扣子係上。

“老夫是戶部尚書,有夜叩宮門之權。”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走後巷,彆走大街。”

走後巷。

避人耳目。

周福跟了錢牧之十八年,從冇見這位老爺走過後巷。堂堂戶部尚書出行,向來正門大轎,八個抬夫,燈籠開路。

今晚卻要走後巷。

周福不敢多想,轉身出去安排。

暖閣裡。

小妾把外袍遞過來,手都在哆嗦。

錢牧之接過去披上,冇看她,邊係腰帶邊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

他忽然停了一步。

不對。

三家同時圍,這部署太大了。玄鴉衛傾巢出動,墨鴉親自坐鎮。今天白天還在朝堂上討論要不要動糧商,到了晚上就動手了。

中間隻隔了幾個時辰。

這說明啥?

說明女帝不是再想想之後才決定動手的。她在朝堂上說那句話的時候,刀已經磨好了。

那今天朝會上的爭論,是做給誰看的?

做給他看的。

錢牧之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站在門檻上,腳邁出去又收回來。

進宮……

真的是對的選擇嗎?

如果女帝已經磨好了刀,那他現在連夜進宮,是去自投羅網,還是去撇清關係?

周福小跑著回來。

“老爺,轎子備好了。”

錢牧之站在原地,半晌冇動。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語氣已經恢複了幾分沉穩。

“走。”

他邁出門檻。

“老夫是戶部尚書,三家糧商出了事,老夫連夜進宮問詢,是分內之事。去了,是儘職。不去,才有鬼。”

周福小跑著前頭帶路。

錢牧之跟在後麵,步子不快不慢。

拐進後巷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府邸的方向。

燈籠還亮著。

萬一回不來呢?

這念頭冒出來,又被他自己摁下去了。

不會。

他跟那三家糧商之間,冇有直接的書信往來。

戶部批條子走損耗折抵,那是下麵的人經手的,他隻蓋了個章。蓋章這種事,每天幾十份文書過手,誰記得住哪份是哪份?

女帝就算查到糧商頭上,也咬不到他。

他給自己打氣。

轎子從後巷拐出來,往皇城方向去。

城北的巷子安安靜靜,跟東市那邊的雞飛狗跳隔了半個城。

錢牧之坐在轎裡,雙手擱在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