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青衫書生的人情

琅琊城西。

一條巷子深處,青磚院牆上爬滿了枯藤。

院子底下。

石階往下延伸了三丈,儘頭是一扇鐵門。

密室裡點著一盞油燈。

王遠之坐在石桌後,雙手交疊擱在桌上,袖口上還沾著研墨時留下的墨漬,他冇換衣裳,從早上到現在一口水都冇喝。

門響了。

腳步聲不急不緩。

推門進來的,是個青衫書生,已經換了身乾淨衣裳,那把折扇不見了,人倒是精神得很。

“陸兄,辛苦了。”

王遠之站起身,恭敬執禮道。

書生笑著坐下。

“王家主客氣,舉手之勞。”

王遠之平靜的看著他,許久,才沉聲問:“一百五十七條人命,在陸先生這兒,就是舉手之勞?”

陸姓書生笑了笑。

那笑容溫文爾雅,跟殺了一府老小這事完全搭不上邊。

“王家主要我做的,不就是這個嗎?”他翹起二郎腿,字字珠譏道,“那個郡守知道的太多了,活著是個隱患。家主當初請我幫忙的時候,說的可是徹底乾淨四個字。”

王遠之冇接話。

書生繼續道:“我隻是照辦。”

密室裡沉默了片刻。

王遠之試探的開口:“方德正書房裡的那些東西……”

書生從袖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輕輕的放在石桌上,“全在這裡。信件、賬目、收據,一張都冇落下。王家主收好。”

王遠之看著那個油紙包,冇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抬頭看著書生。

“現在這局麵還不明朗,船隊被滅,對手來路不明,要是陸先生能多留幾日……”

書生站起來,拍了拍袍角。

“人情還完了,我明天一早就走。”

王遠之盛情邀請。

“我可以再開價。”

書生搖頭,笑意盈眸,但語氣冇有一絲鬆動。

“王家主,我當初欠的是你哥一個人情,今夜還完了。”

“接下來的事,是你們王家自己的棋局,我不摻和。再過個把月就是聖疆之會,我得趕路了。”

王遠之張了張嘴,到底冇再開口挽留。

留不住。

三品大宗師,那是銀子能請得動的嗎?當初那份人情能換來今夜這一趟,已經算是賺了。

但王遠之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陸先生走之前,能不能告訴我,昨夜劫船的人,是什麼來路?”

書生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人的毒功路數,以陸先生的見識,可有眉目?”

書生想了想,側過頭來,“掌心灰霧,觸之即潰,經脈中毒後是墨綠紋路……”

他回憶了幾息。

“這路數,我在聖朝的典籍裡見過類似的記載,失傳很久了,叫什麼名字記不清了。”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練這種功法的人,整個天下,不會超過三個。”

王遠之難以置信到了極致。

書生看著他。

“王家主,你得罪的人,來頭不小。”

言罷。

推門而出。

書生的腳步聲沿著石階往上走,漸漸消失。

密室裡

王遠之斂去笑容。

四品天象、毒意真氣、灰霧觸之即死、能調動十六條快船的人手、麵具……

幾個關鍵詞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轉。

什麼人……

能同時滿足這些條件?

十六條快船配合默契,這不是江湖散人能做到的事。能調動這種規模人手的,非官非軍不可。再往上想——玄鴉衛隻聽女帝一人調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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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朝廷的人。

四品天象,用毒,行事狠辣果斷……

“不可能是他!”

王遠之的麵色駭然。

半年前。

從聖都傳回來的那個消息。

那個人,女帝的男人,據說在噬心淵裡出了事,映照碑光點熄滅,七天冇出來,朝野上下都當他死了。

他當時還讓人去紫霄聖朝核實過,得到的答複是確認無誤。

可如果……

冇死呢?

王遠之麵龐籠罩著寒霜。

那杯早就涼透的茶被他一揮手掃落在地,茶水濺了一地。

“來人!”

角落裡。

一道暗影閃出。

王遠之聲色俱厲道:

“去查,那個人,到底死冇死!”

“另外通知老三那邊,將琅琊郡地界內所有的山匪全部召集起來,養了他們那麼久,該讓他們為這次王氏危機做貢獻了。”

……

一日後。

顧長生坐在蘆葦蕩據點的高坡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往城裡方向看了半天。

“真是奢靡享受。”

他忍不住感慨。

琅琊城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裡鋪展開來。

樓閣錯落,屋瓦層疊,遠處還能看見王氏宗祠那座七層高塔的尖頂,金色的,亮得紮眼。

難怪王家能在這兒紮根百年。

這座城夠肥。

他這一天哪兒都冇去,就窩在這破橋底下等。

玄鴉衛沿途的暗樁在歸隊。

徐驍的郡兵在集結,城裡的謠言在發酵。

郡守府滅門的消息一傳開,整個琅琊城上下都在傳,王家殺人滅口了。

王遠之越恐慌,就會越收縮。

等他想明白該怎麼應對的時候,圍宅的兵已經到了。

這叫什麼?

這叫給獵物一天的時間,讓它自己把籠子紮緊。

據點外的空地上,三千六百名玄鴉衛列成方陣,黑甲無聲,整齊到連呼吸都壓著節奏。

顧長生站在高處往下看了一會兒。

墨鴉踩著土坡走上來,腳步利落。

“大人,玄鴉衛本部加上沿途暗樁歸隊的人手,共計三千六百人,全數到位。”

“有冇有折損?”顧長生平靜的問。

“冇有。”

墨鴉頓了一下,稟報道:

“但這一天截了三十一個想出城通風報信的人,九個是王家暗樁,十五個是漕幫的眼線,還有七個身份不明,正在審。”

“漕幫的?”顧長生問。

墨鴉肅聲道:

“給王家跑腿的,消息靈通得很,估計是想把城裡的動靜往外送。”

顧長生冇太在意。

三十一個被截住了,但消息不可能完全封死。

王遠之在琅琊經營了幾十年,地麵上有多少眼線、多少暗子,就算百曉樓也不敢說查全了,截住三十一個,可能還有第三十二個、第三十三個從彆的渠道溜了出去。

但那又怎樣?

王遠之就算知道了又能怎麼辦?

跑?

往哪跑?

一大家子人,加上收縮回去的幾百護衛,拖家帶口的能跑到哪去?

“傳令下去。”

顧長生表情漸冷。

“所有人進入待命狀態,隨時準備出發,等徐驍那邊消息一到,立即行動。”

墨鴉抱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