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自斬帝關

石坡上安靜了很久。

靈火已經燒得很低,幾截枯木陷進暗紅色的火炭裡。夜風從幾人之間穿過去,帶起幾點細碎火星,很快又熄滅在遠處的黑暗中。金多寶難得冇有開口,這一次甚至冇有再往商衡手邊那柄灰刀上看。

火光另一側,那個穿著舊灰衣的男人仍舊安靜坐在那裡,鬢邊幾縷霜白被風輕輕帶起。

直到今夜,他們才知道,史書上“兵禍”兩個字下麵,原來還有一條舊船,一盞昏黃的燈,還有一個總嫌哥哥走得太快的弟弟。

秦裂與雷千劫都冇有出聲。白歲寧同樣安靜了許久,才抬眼看向商衡:“前輩後來……還是回來了。是為了找它?”

商衡看向她,火苗在兩人之間輕輕晃了一下。

“嗯。它冇死。”

……

後來,商衡一個人離開了古戰原,出去的路很長,那一次,他冇有再嫌前麵的人走得太快。因為前麵已經冇有人了。

商岱最後替他理平衣領的時候,說過一句“以後自己來”。商衡那時不肯聽,可往後的很多事情,終究隻能自己來了。

離開古戰原以後,他繼續修煉,也繼續提刀走過五洲。漫長歲月裡,有人曾在北寒斷山下見過他閉關,也有人在東玄舊海看見一道灰色刀光橫過長天。當年隔在兄弟二人之間那所謂的“一點”,也在一年又一年的修行中逐漸縮短。

直到第八重帝關真正落定。

那一日,商衡一個人在荒山之巔坐了一夜。他冇有再問“這次呢”,隻是看著遠處天色一點點變亮,等到第二日太陽升起時,才提刀下山,繼續往前。

又過了很多年。

第九重帝關,開。

轟——!

九重關境橫貫長空,一重高過一重,最高處幾乎刺入低沉天幕。那場破境驚動了不少五洲強者,一道道高境氣息從極遠之地趕來,隔著山河望向那個站在九重關境之下的男人。

兵禍商衡,帝關九重。

近千年過去,他終於將當初與哥哥之間的七重帝關一重一重走完,又往前多走了一步。

商衡站在那裡,仰頭看了很久,這一次,他真的走到了商岱前麵。隻是再也冇有人告訴他,還差一點。

九重帝關漸漸隱去,商衡提著刀離開了那片山野,此後的很多年,他一直在找帝路。

商岱臨死以前已經讓他明白,當年被八重帝關鎮碎的,隻是星空放逐者重新煉出的一具新身,真正的那個東西還在古戰原最深處。

當年的商岱走到帝關八重,拚儘自身大道,也隻毀掉一具剛剛成形的新身。

那麼帝境呢?

若自己還能再往前一步,是不是就能真正走到它麵前,把它殺了,於是商衡找了很多年,可玄元已經太久冇有新的大帝。那一步,並不是站在帝關九重便一定能夠看見。

直到有一日,他從一處古地走出,低頭看了許久手中剛剛拓下的殘碑,最後將它收起。

商衡站在山外,望著遠方。

不找了。

不是放棄。

隻是不等了。

帝境不來,那便以帝關九重進去。

那一年,灰刀重新出鞘,商衡再入古戰原。

……

時隔近千年,古戰原依舊冇有真正安靜下來。

有些當年被八重帝關鎮塌的山已經重新長出了草木,可更多地方仍舊裸露著大片黑褐色土地。舊戰場裡的血腥氣淡了很多,卻始終冇有散儘,風從斷山、殘城之間穿過去,偶爾仍能帶出一絲極淡的鐵鏽味。

沿途還有人,有人守著一道剛剛從裂穀裡升起的微弱道光,也有人蹲在半截埋入土裡的古牆旁翻找殘兵。更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靈力碰撞,短暫轟鳴以後,很快又重新沉下去。

這裡死過太多人,埋下的東西也同樣太多,所以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古戰原危險,每一年,仍舊不斷有人進來。

商衡從這些人之間走過,冇有停。

越往深處,活人的蹤跡越少。最初還能在遠處看見零散人影,幾日以後便隻剩偶爾傳來的靈力波動,再往裡麵,連機緣顯化的光都很少見了,斷山越來越沉,黑色大地也漸漸恢複成記憶中的模樣。

第一具新身被商岱打碎以後,星空放逐者失去了繞開舊日封禁的載體,本源重新沉回古戰原最深處,那道原本鎮壓著它的古老絕封也隨之重新閉合。

商衡這一次,就是衝著那下麵真正的東西來的。

最開始,他走得很快,以帝關九重的境界,昔年很多需要兄弟二人小心避開的古地,如今已經很難真正攔住他。

直到一個多月以後,商衡停在了一片黑色荒原前。

這裡已經看不到其他修士。遠處山勢到了此處便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截斷,荒原再往前,連古戰原裡常年不散的舊戰氣息都淡了很多。

商衡向前邁出一步。

嗡——!

第一重帝關驟然映入高空,緊接著第二重、第三重接連顯化,不過數息,九重關境已經一層接著一層橫在古戰原上方。

轟隆隆——

整片荒原都開始震動。

原本浮在地麵的灰黑塵霧被無形威壓推向遠處,附近幾座斷山同時輕顫,埋在山腹與黑土深處的古老碎兵也跟著發出一陣細密嗡鳴。

九重關境越往上越龐大。

最後那一重立在天穹極高處,從地麵望去已經看不清完整關門,隻能看見大片古老道紋從高處垂落,將這片陰沉了不知道多少歲月的古戰場照得一片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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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關九重。

在這個無帝太久的時代裡,這已經是五洲真正站在最高處的力量。

可就在九重帝關徹底顯化以後,一股沉重到近乎讓整片天地都為之一滯的力量,也從荒原最深處緩緩壓來。

商衡衣袍向後獵獵揚起,腳下黑土大片翻卷,九重帝關同時震動。

他站在那裡,冇有退。

灰刀隨之出鞘。

錚——!

一道灰色刀光橫貫荒原,前方空間被一刀剖開,遠處黑山從中央錯開,半截山體沿著平滑切口緩緩滑落,隨後轟然砸進大地。

那道看不見的界線卻冇有動。

第二刀緊隨而至。

轟——!

大片黑土被刀勢掀上高空,沉在地下不知道多少歲月的舊戰痕都被驚醒,一道道微弱光芒從遠處地底亮起。

還是進不去。

商衡冇有再斬。

灰刀停在身側,身後九重帝關仍在轟鳴。他站在那片幾乎被刀勢徹底撕開的荒原上,看著前方很久,終於明白了。

擋住他的並不是哪一個人。

越接近古戰原真正的深處,屬於玄元的高位大道便越難完整落下。那道古老絕封在鎮壓星空放逐者的同時,也將這一片區域一點一點隔出了正常天地。

帝關九重越完整,受到的排斥便越重,進不去的不是他的刀,是如今這個帝關九重的商衡。

轟隆隆——

荒原深處再次傳出一陣沉悶震動,整個天幕似乎都低了幾分。

商衡抬頭。

九重關境仍舊立在高空。

這一條路,他走了近千年。

第八重,是商岱最後站過的位置。

第九重,是哥哥死後,他一個人多走出去的那一步。

如今,都在身後,而那個他找了近千年的東西,就在更深處。

商衡看了很久,隨後低下頭,握刀的手輕輕一轉。原本朝向荒原深處的刀鋒,也在這一刻慢慢轉了回來,朝向自己。

天地像是忽然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

錚——!!!

灰刀自下而上。

一道灰色刀光刹那貫穿長空!

這一刀冇有再斬荒原,也冇有斬向封禁,而是沿著商衡自身的大道,一刀落在了第九重帝關與前八關相連之處!

轟——!!!

整片古戰原驟然一震!

九重關境同時亮起,無數古老道紋照透長空,近千年一點點修成的大道威勢在這一刻轟然壓落。附近數座斷山最先承受不住,山體自上而下大片崩裂,黑色荒原隨之向下塌陷,一道道裂紋從商衡腳下向四麵八方蔓延,眨眼便爬出數十裡。

遠處那些剛剛被帝關威勢驚醒的殘兵與舊戰痕,也在同一刻發出越來越密集的顫鳴。

嗡——

嗡——

天地都像在震。

商衡站在九重關境最下方,灰衣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握刀的手第一次劇烈震了一下,嘴角也有血慢慢淌出。

帝關不是兵器,更不是想拿下來便能隨手摘下來的東西。

那是修士真正叩開天地以後,一步一步走出來的道。每一重關境都與自身大道相連,與肉身、神魂相接。

商衡這一刀斬的,是自己近千年歲月的一部分。

哢——

天穹極高處。

一道細微裂紋終於出現在第九重帝關之上。

緊接著。

哢!哢!哢!

裂紋瘋狂向四周鋪開!

那座幾乎立在天穹儘頭的巨大關境開始劇烈震動,關門之後的漫天道光也隨之忽明忽暗。

商衡抬起頭,手中灰刀繼續壓下。

直到最後——

“斷。”

轟——!!!

第九重帝關與自身大道之間,徹底斷開!

原本充塞天地的九重帝關威壓像是被人從最高處硬生生斬去了一截,高空道光大片熄滅,商衡身上的氣機也從最高處驟然墜下。

九重。

八重。

隻差一關,卻是他曾經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才真正走出去的一步。

商衡身形晃了一下,血順著唇邊落進黑土,可那座被斬離自身的第九重帝關並冇有散。

它依舊立在高空,龐大,殘破,關門中央那一道灰色刀痕幾乎將整座關境從中間劈開。隨後,關境開始下沉。

轟隆隆——

巨大的關影越來越低,壓過斷山,最終如同一座自天外墜下的古嶽,重重沉進商衡身後的黑色荒原!

轟——!!!

大地猛地向下一陷,塵浪沿著荒原向四麵八方狂卷,遠處斷山成片搖晃,一道道巨大裂穀自帝關落下的位置不斷向外延伸。

直到那重關境徹底沉入地底,一道極淡的灰色刀痕才從黑土深處緩緩亮起。

很久以後,轟鳴逐漸遠去。商衡站在飛揚的灰塵中,臉色已經比方才白了許多。他冇有回頭去看那座自己親手斬下來的帝關,隻是望著前方,重新邁出一步。

這一次,過去了。

方才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的地方,在少了一重帝關以後,真的能繼續向前。

商衡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腳下,很快又邁出第二步。

方法對了,那便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