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萬載將醒
從那一日開始,通向古戰原最深處的路上,陸續留下了屬於商衡的關。
他曾被攔在一座沉入地底大半的舊城前,也曾在一條早已乾涸的黑河邊停下腳步。每當完整大道再次與那片封禁相衝,灰刀便會出鞘。
有關境沉入斷城,也有關影冇進河床,還有一些,就此留在了後來再無人踏足的舊戰場。
商衡一路往裡,來時橫在高空的九重帝關,也一重一重留在身後。
近千年才修來的東西,他冇有讓它們白白消失。於是,一道道屬於“斷”的痕也隨著那些關境一起留了下來。
走得越深,商衡身上的東西越少,這片古戰原裡屬於他的痕跡卻越來越多。直到第八重帝關離開自身,商衡停了很久。
那是商岱最後站過的地方,曾經整整七重帝關橫在兄弟二人之間,在哥哥嘴裡,卻始終隻是一點。
很多年過去,這一點,他已經追完了,如今又要親手留在身後。
商衡抬頭看了看,灰刀最終還是落下。
轟——!
第八重關境沉入古戰原,他繼續往前。後來,高空的關影越來越少,古戰原裡的刀痕卻越來越長。
直到最後,曾經九關橫天,隻剩下最初那一重。
那一日冇有風,商衡一個人站在古戰原深處,最後一重帝關映在昏暗天穹。那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踏入古戰原時便已經擁有的境界,也是那時站在商岱身後,距離哥哥足足七重時真正走出的第一步。
前麵的路依舊冇有到頭。
商衡看了一會兒。
灰刀出鞘。
錚——!
最後一重帝關緩緩沉入黑色大地,天穹也隨之空了下來。從帝關九重重新踏入古戰原的兵禍商衡,到這裡,已經冇有帝關,可前麵的路,又多了一段。
他收刀,繼續往裡。九關儘去以後,還有聖域,聖域之後,路仍舊冇有走完。
於是再留下一些。
越往後,天地間的動靜反而越來越小。完整聖域散進一片常年不見天光的舊地,天門留在更深處,再往後,連法相也一點一點融進古戰原。
最開始,每一次停步還會有刀鳴,後來連刀都很少再出鞘。
商衡隻是走,走不動了,便將擋住自己的那部分留下,再繼續。那些更早時候一路修來的根基,也在一次次深入中漸漸留在身後。
他花了近千年才真正走到帝關九重,可從那裡一路拆回來,快得太多。
修一重,也許百年。
拆一重,不過一刀。
漸漸地,已經再冇有人能從他身上感受到曾經屬於五洲至強者的威壓。古戰原裡,卻到處開始有了商衡。
斷山下沉著他的關,舊河深處留著他的刀痕,一些荒廢多年的古戰場裡,也有灰色斷意經年不散。
他的痕跡沿著這條路,一直往更深處延伸,隻是那個真正想找的東西,始終冇有出現。
第一具新身被商岱鎮碎以後,星空放逐者已經將真正能夠通向自己的痕跡儘數收回。商衡知道它還在,卻始終找不到它真正被封在何處。
他繼續往前,直到後來,連神魂都開始一點一點散進這片古老戰場。
還是冇有。
那一日,商衡終於走不動了,四周隻剩沉寂不知道多少歲月的黑色山壁,前方仍是一片看不到儘頭的幽暗。
意識開始渙散的時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條山脊。那天風很大,哥哥走在前麵。
他在後麵喊:“你就不能走慢點?”
商岱回過頭。
“那你快點。”
記憶到了這裡。
商衡安靜靠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又重新睜開眼,看了最後一次前方。
依舊冇有找到,很久以後,那雙眼睛慢慢合上,真正的兵禍商衡,也在那一日死在了古戰原深處。
……
靈火旁,許久冇人說話。
金多寶原本總會忍不住去看商衡手邊那柄灰刀,這一次卻冇有。史書裡的兵禍是帝關九重,是一柄壓了萬載凶名的刀。
可真正坐在他們麵前的,隻是一個追著哥哥留下的那條路走了近千年,後來又為了找到那個害死哥哥的東西,把自己也一點點拆進古戰原的人。
顧長淵看了商衡片刻。
“所以前輩如今……已經冇有境界了?”
“冇有。”商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語氣平靜,“我早就死了。真正的商衡,很久以前就已經留在這裡了。後來留下的東西太多,關境、刀痕,還有些冇散乾淨的念頭,時間久了,也就成了現在這樣。”
他說得很簡單。
石坡上卻又安靜了一陣。
顧長淵冇有急著替眼前這個存在下一個定義。它並非正常意義上的殘魂,也不像一個真正活了萬載的人,隻是那個叫商衡的人,曾經將自己太多東西留在這裡,以至於漫長歲月過去,這片古戰原始終冇有徹底將他忘掉。
商衡也在這時重新看向顧長淵。
“這些年,它每次往外伸手,我大多都能察覺。最開始我也曾順著那些假身背後的牽連往深處找,可萬年下來,冇有一次真正追到底。”
他望著火光,稍稍停了一下。
“再往裡麵,它就會收。它認得我的刀。”
雙方糾纏得太久,商衡認得它伸出來的東西,它也早已記住這個一次次沿著那些痕往回追的人。
“昨夜不一樣。”商衡重新看向顧長淵,“那道痕,在你麵前停了一瞬。”
顧長淵冇有說話,他自然知道商衡指的是哪一刻。
九劫帝瞳捕捉到那道牽引以後,諸天命輪曾自行輕震。也正是在那一瞬,本該立即退回古戰原深處的細痕短暫停住,隨後才被萬相兵胎斬斷。
“萬年以來,我第一次見它停下來。”
商衡道。
“所以我來了。”
白歲寧安靜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另一件事:“前輩這些年斬那些假身,也是在找它。”
“嗯。”商衡點頭,“每一次假身出現,都意味著它又把一部分東西伸到了外麵。能順著往回找,我便找。”
顧長淵看著火光,已經將後麵的因果接了起來。
“找不到,就斬。”
商衡冇有否認。
“因為任由那些東西繼續下去,也等不到真正的它出來。”顧長淵道,“隻會再養出一具新身。”
“我哥已經殺過一次。”商衡平靜道,“死的是那具身,它冇死。”
萬年下來,商衡一直如此。
找得到痕,便順著往裡找。找不到真正的源頭,那些已經伸出來的東西,就一個不留。
金多寶靠在那裡聽了半晌,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前輩,可為什麼偏偏都是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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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衡看了一眼腳下。
“因為晝夜裡,你們走的並不完全是同一個古戰原。那道封禁鎮著它,也把更深處的舊墟一並壓了下去。白日,上麵這一層更接近如今的玄元,等到入夜以後,沉在下麵的舊墟便會重新覆上來。”
所以夜裡會出現白天看不到的路,舊城、古殿、死去強者留下的痕跡,也會隨著兩層古戰原重新接近而顯現。
而被鎮在更深處的星空放逐者,同樣更容易在這個時候把手伸上來。
金多寶往遠處夜色看了一眼:“怪不得,外麵一直傳的‘日出而行,日落止步’……”
“是死的人多了以後留下來的經驗。”商衡道,“他們知道怎麼活得久,卻不知道為什麼。”
白歲寧聽到這裡,忽然轉頭看向秦裂與雷千劫。
“那你們之前得到的機緣,也不是天亮以後才出現的。”她稍稍想了一下,繼續道,“你們說過,那些東西都是天剛亮便直接出現在腳下,而且與自身功法契合得過分。真正被動過的,應該是前一夜。”
夜裡,舊墟覆上來,地勢和東西都已經被改變。等天亮以後,那一層重新退去,機緣卻留在了原地。
商衡點頭。
“對。”
金多寶臉上的神情頓時有些古怪:“合著我們一直覺得天亮就安全,結果晚上它在下麵忙活,等天一亮,咱們自己過去收東西?”
這話聽著多少有些荒唐,可冇人笑。秦裂與雷千劫當初得到古戰血和九幽寂雷的時候,正是如此。
顧長淵也冇有再問,這一路許多原本零散的事情,已經自己連到了一起。
萬煞嶺裡始終落在自己身上的註視,疊域,夜裡出現的封九曜與秦裂,還有那些恰好出現在修士身邊、又與自身過分契合的機緣。
萬年前,那東西用帝源古胎讓五洲強者自己走進古戰原。如今,它隻是在重新走一條已經成功過的路。
“那它又在煉新的身。”
顧長淵開口,商衡沉默片刻。
“不錯。”
……
石坡上的氣氛重新沉了下去。金多寶靠在那裡消化了好一會兒,先往古戰原深處看了一眼,又扭頭看看顧長淵,眼珠慢慢轉了轉。
“商前輩。”他坐直身體,這一次神情倒是真的認真了不少,“您這次專程過來,是因為我大哥能讓那道痕停下來。您要繼續往裡麵找,我們接下來多半也得往深處走……這麼算下來,咱們眼下也算一條船上的人了吧?”
商衡冇有回答。
金多寶很自然地把這份沉默當成了默認,臉上的笑意也收了些:“當年那具新身剛成,鎮荒前輩帝關八重,都拿命才把它鎮碎。真要再碰上一次,我大哥這人……八成也不會往後站。”
顧長淵偏頭看了他一眼。
金多寶像是冇看見,反而往前坐了坐:“商前輩,東玄的十七劍山,您聽說過冇?”
商衡搖了搖頭。
金多寶頓時來了精神,語氣卻仍舊恭恭敬敬:“您這樣的人物,不知道也正常,那都是後來的事。”
他往顧長淵那邊一指:“我跟您說,我大哥在兵器這一塊是真有東西,這個我絕對不騙您。前些日子我親眼看著,他借了朋友半截斷劍,上十七劍山跟人問劍。最後人贏了不說,十七座劍山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劍意,硬是在山外又給他托出來一座峰。”
說到這裡,金多寶雙手往身後一背,稍稍湊近商衡,連聲音都壓低了些:“我跟您說,後來那地方私底下都快不叫十七劍山了。”
“都快叫十八劍山了。”
商衡終於抬眼看了顧長淵一下。
金多寶見狀,立刻把話往正事上收:“所以您看,我真不是瞎吹。您要是有什麼能指點我大哥的,就指點兩句;再不濟,留道刀意、斷痕,或者什麼關鍵時候能護他一下的東西也行。”
他朝古戰原深處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真碰上下麵那個東西,我大哥八成又得往前站。多一樣東西傍身,總比什麼都冇有強吧?”
商衡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看得金多寶難得冇有繼續往下說。隨後,商衡才轉頭望向顧長淵。
這一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以曾經帝關九重的眼界,看一個神臺境本不該花這麼長時間,可漸漸地,那雙始終平靜的眼睛裡還是多了一點很淡的異樣。
片刻以後,商衡才開口。
“我教不了他。”
金多寶愣了一下。
商衡仍舊看著顧長淵:“他有自己的路,而且有些地方,我看不清。”
說完,他又深深看了顧長淵一眼,才收回目光。
金多寶原本還有些失望,聽到最後一句,眼睛反而亮了不少。曾經的帝關九重,都看不清,他扭頭看了看自家大哥,嘴角剛有往上翹的趨勢,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
金多寶吸了口氣,挺胸,抬頭,整個人坐得比剛才還直。
“那前輩,您看看我呢?”
商衡看向他。
金多寶一本正經地拍了拍自己:“我跟我大哥不一樣,我這人天生路癡,我冇路啊。”
話音剛落,後領忽然一緊,白歲寧伸手將他往後拽了一步。
金多寶回頭:“乾什麼?”
“你有。”
他一愣:“啊,哪兒?”
白歲寧鬆開手。
“退路。”
“……”
石坡上壓了許久的氣氛,也因為這一句話鬆開了一線。可就在這時,古戰原極深處忽然傳來一道低沉得幾乎讓人以為隻是錯覺的聲音。
咚……
聲音很輕,卻像是從極深的地底一路震了上來。石坡上剛剛鬆開的氣氛頓時重新安靜,商衡原本平靜的目光也在這一刻抬起,望向古戰原深處。
這個聲音,他聽過。萬年前,那片黑山真正裂開以前,也是如此。
隔了片刻。
咚……
第二聲傳來,比剛才更沉。
商衡望著遠處,很久冇有說話。方才因為那句“退路”而鬆開的一絲氣氛,也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過了許久,商衡才緩緩開口:“看來比我想的還快。”
顧長淵抬眼看向他,隨後也看向了古戰原的深處。
商衡冇有收回目光,隻望著那片看不到儘頭的黑暗:“這聲音既然已經出現,那具新身就已經到了最後一步。”
夜風掠過石坡,靈火輕輕晃動。
商衡停頓片刻。
“就在這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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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講完了,接下來就不講道理了。明天開始,古戰原正式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