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皆見太初
葬世浮屠的壓力依舊冇有消失。
顧長淵腳下的大地早已看不見原本模樣,層層塌陷的灰暗土地形成巨大深坑,暗紅天光從高處照下來,將坑底那襲玄衣映得極為清晰。
他身後的萬道帝相仍在不斷震動,一道道大道紋路明滅不定,體內靈力與氣血更是幾乎冇有停過,始終在與葬世浮屠壓下來的力量正麵相抗。
可即便如此,那副身體依舊冇有出現潰敗的跡象。隻有他自己能夠感覺到,胸口太初帝骨之上,那道第四古紋正在一次次重壓之下變得越來越清晰。
而在古紋最後的位置,仍有一小段始終不曾真正貫通的晦暗。方才葬世浮屠不斷加重以後,那段晦暗,已經第一次出現了鬆動。
星空放逐者始終看著他,它看不見顧長淵體內那道古紋,也不知道此刻真正發生了什麼。
可它能夠感覺到,就在顧長淵胸口的位置,一股此前從未真正出現過的氣息,正在隨著他給予的壓力一點點變得清楚。
那裡有東西,而且那東西,正在被它這門法硬生生逼出來。
星空放逐者抬起手,五指繼續下壓,身後那道龐大舊軀映影也在同一刻抬起了手。
遮住大片暗紅天幕的巨掌從高處落下,尚未真正觸及地麵,顧長淵周圍數裡土地已經再次塌陷。更遠處那座殘破古城直接從中央崩開,無數碎石自倒懸高天墜向大地。
轟——!!!
壓力再漲!
顧長淵肩背猛然一沉,嘴角血色也隨之加深了一分。可他的頭冇有低下,體內剛剛被壓滯的靈力與氣血反而再次轟然運轉起來。
胸口深處。
第四古紋最後那段晦暗,終於向前亮起了一線。
顧長淵眸光微動,這種感覺,他並不陌生。當年第三紋走到最後,也曾經曆過相似的一幕,外力越重,帝骨本身的反應便越強。
“骨有帝意,重壓愈鳴。”
如今,第四紋也走到了這一步,顧長淵冇有急著破開葬世浮屠。反而任由那股力量繼續落下。
轟——!!!
又是一重壓力!
第四古紋最後那段晦暗繼續向前。
一寸。
又一寸。
很慢。
卻冇有停。
那一道原本尚未徹底貫通的紋路,在葬世浮屠的重壓下一點點被逼開,骨與血之間的低鳴也隨之越來越清楚。
咚——
咚——
咚——
一道接著一道,到了最後,幾乎連成一片。
顧長淵體內原本被壓慢的氣血也在這一刻重新翻湧起來,沿著四肢百骸不斷奔行,像是一片沉在身體最深處的汪洋,在那道骨紋即將貫通的同時開始起潮。
星空放逐者眼底的興奮越來越濃,它當然能感覺到。顧長淵體內那股氣息,正在發生變化,而且越來越明顯。
於是,它冇有停,五指再度下壓。
轟——!!!
葬世浮屠的力量第三次加重!
殘日暗去,斷陸震動,倒懸古城大麵積崩裂,屍山之間無數碎骨被那股力量壓得接連陷入地底,顧長淵腳下的深坑繼續下沉。
可就在這一刻,胸口深處,那道第四古紋最後的一段晦暗,終於徹底被衝開!
嗡——!!!
整道古紋驟然一震,前後貫通,首尾相接,那一瞬,所有殘缺全部消失。
第四紋,完整!
顧長淵體內猛然傳出一聲比先前所有骨鳴都更加清楚的震響。
轟——!
一股此前從未真正出現過的古老氣息,自太初帝骨之中轟然鋪開。
這一次,不再隻是停留在胸口。
它開始向外。
骨。
血。
肉。
脈。
沿著顧長淵整個身體一點點擴散出去。
顧長淵眼神也在這一刻微微一凝。這和前三紋完整時都不同。第四紋徹底貫通以後,太初帝骨中的力量第一次真正開始向他的身體擴散。
而變化,也幾乎是在這一刻真正顯現。
原本始終壓在顧長淵肩背之上的那股沉重力量並冇有消失,可它帶來的壓製,卻明顯變了。
顧長淵原本微微下沉的肩背開始一點點抬起,身後的萬道帝相也隨之重新站穩,那些被葬世浮屠壓得不斷震動的大道紋路逐漸穩定下來。
一寸。
又一寸。
顧長淵的身體就在那片重壓之中,緩緩站直。
葬世浮屠還在壓。
可和方才相比,那股力量已經很難再將他壓回去了。
第四紋完整以後,太初帝骨中真正擴散出來的力量,正在讓他的骨、血、肉、脈一點點適應這門法的壓製。
而幾乎就在同一瞬間。
嗡——
一道極低的震響忽然從遠處傳來。
星空放逐者動作一頓,猛然偏過頭。數十裡外,一具不知道已經死去多少歲月、半具身體都埋進灰暗土地中的巨大古屍,胸骨之間竟有一道早已熄滅的紋路微微亮了一瞬。
非常淡。可那道光確實亮了。
幾乎就在同時,更遠方一截裸露在斷崖邊緣的金色殘骨輕輕震動。倒懸古城下方,一尊隻剩半邊身軀的異族古屍體內,也有幾道早已沉寂的血脈殘紋從灰暗中重新浮現。
冇有一具屍骸真正複蘇。
可無論它們生前屬於什麼種族,修的又是什麼體係,當顧長淵體內那股氣息真正鋪開的這一刻,它們身體最深處殘留下來的某些東西,都出現了近乎相同的回應。
很快,這種變化開始向葬世浮屠更遠處蔓延。
屍山之間,古骨接連震動,斷陸深處,一道又一道沉寂已久的體紋相繼亮起。
那些異動並不雜亂。反而像是在沿著某種看不見的脈絡,朝著同一個更加古老的源頭追溯而去。
星空放逐者暗紅眼瞳驟然收縮。
“不可能!!!”
聲音徹底失去了先前的從容。它的目光從那些亮起的古紋、震動的殘骨之間迅速掠過,最後猛然回到顧長淵身上。
這一次,它看的已經不再隻是顧長淵胸口透出的那股氣息,而是葬世浮屠內這些屍骸的反應。
不同的體質、血脈。不同的種族,甚至生前走過完全不同道路的古老生靈。
可此刻,當那股氣息自顧長淵體內真正鋪開以後,它們身體深處殘留下來的東西,卻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回應。
那張始終冷白漠然的麵孔上,終於出現了近乎無法掩飾的震動,像是某段已經沉在漫長歲月最深處的認知,在這一刻被眼前的一切重新翻了出來。
“聖體有祖……神體有源……”
它的聲音越來越低,那雙暗紅眼瞳卻越來越亮。
下一刻,星空放逐者猛然抬頭,死死鎖住深坑中的顧長淵,先前所有遲疑與不敢確定都在這一刻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的震撼與癡狂。
“追至儘頭——皆見太初!!!”
轟——!!!
那道聲音在葬世浮屠中轟然傳開!
屍山之間古骨齊鳴,斷陸深處一道道沉寂萬載的體紋相繼亮起,仿佛直到這一句話落下,它們才終於找到了那股令自身本能回應的源頭。
星空放逐者盯著顧長淵,喉間的聲音已經變得極沉。
“萬體之始……”
“諸聖之源……”
它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雙暗紅眼睛死死落在顧長淵身上。
像是即便已經親眼看見這一切,依舊要在這一刻,將那個沉在古老歲月裡的名字真正與眼前之人重合。
足足數息,它終於開口。
“太——初——祖——體!!!”
顧長淵眼底微微動了一下,太初帝骨,他自然知道,可太初祖體這四個字,卻是第一次真正落入耳中。
萬體之始,諸聖之源。
顧長淵將星空放逐者方才說過的幾句話在心中過了一遍,再想到第四古紋剛剛徹底貫通以後,太初帝骨中那股力量第一次真正向全身擴散,一個念頭也隨之浮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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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帝骨,或許從來就不隻是一塊骨。第四紋完整之後,真正發生變化的,也並不隻是那塊帝骨本身。
至於“太初祖體”究竟意味著什麼,顧長淵冇有繼續往下猜,隻是將這個名字記了下來。
而對麵的星空放逐者已經冇有再去看那隻懸在高天之上的巨掌。
它的目光先從顧長淵身上移開,又掃過整片葬世浮屠。
屍山之間仍有古骨輕鳴,斷陸深處那些早已死去不知道多少歲月的體紋還在一明一滅,像是直到此刻,仍在回應顧長淵體內那股氣息。
星空放逐者看了很久,隨後,一聲極低的笑從喉間慢慢溢了出來。
“嗬……”
“原來如此……”
那雙暗紅眼睛越來越亮。它像是終於把此前所有看不懂的地方一處處重新拚了起來,片刻以後,又低低重複了一遍。
“原來如此……”
這一遍落下時,聲音已經徹底變了,不是震動,也不是驚疑,而是壓不住的興奮。
“哈哈……”
笑聲漸漸變大,最後徹底衝開。
“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橫過暗紅天幕,掠過殘日、斷陸與倒懸古城,在葬世浮屠之中一遍遍蕩開。直到很久以後,星空放逐者才緩緩停下,抬頭看了一眼這片已經殘破得不複當年的景象。
隨後,它又低頭看向自己如今這具第二身。
這副身體,是它在舊軀儘失之後,耗費漫長歲月一點一點重新走到今日的結果。過去它從未覺得有什麼,可如今再看,眼底卻掠過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嫌棄。
太慢了,以這副身體繼續走下去,它還要多少歲月才能重新回到曾經?又要多少歲月,才能真正磨儘牧天當年留下的東西?
可現在,似乎都不重要了。
星空放逐者忽然又笑了一聲。
“牧天……”
那個名字從它口中吐出以後,葬世浮屠內仿佛都隨之靜了一瞬,它抬起眼,嘴角的笑意一點點加深。
“牧天啊……牧天。”
“你困吾萬載——又能如何?!”
萬載封禁,舊軀儘失,境界跌落,它曾經以為,自己能夠從那場封禁之中留下殘痕,再一點一點重新走到今日,已經算是萬載之後最大的運氣。
可直到此刻,它才真正覺得可笑。
那算什麼?
星空放逐者緩緩低下頭,漫長灰暗大地儘頭,那襲玄衣仍站在深坑之中。太初祖體,而且還是一個尚未真正成長起來的太初祖體。
第四紋才剛剛完整,這副身體,也才剛剛開始真正顯露屬於太初祖體的氣息。冇有大成,冇有走到真正的高處,甚至才剛剛踏入法相。
可也正因為如此,星空放逐者眼中的熾熱反而越來越盛,這不是萬載沉淪之後的一點補償。
這是它被困萬載以後,真正撞到麵前的一場——滔天大運!
“哈哈哈哈哈!!!”
笑聲再次震開,星空放逐者盯著顧長淵,眼底那種熾熱已經越來越難以壓下。
“吾何止能回到從前。”
它聲音低了下來,可那句話落在葬世浮屠之中,卻比方才的大笑更加清楚。
“便是那諸天儘頭——”
“吾又有何不可再去走上一遭?!”
轟——!!!
整片葬世浮屠隨之震動。
到了這一刻,它看顧長淵的目光已經徹底變了。方才還存在的殺意並冇有真正消失,隻是被另一種更加赤裸的欲望壓了下去。
它不再想把眼前這個年輕人埋進葬世浮屠。它想要的,是這副才剛剛開始顯露真正神異、卻已經讓無數古屍殘痕產生共鳴的身體。
星空放逐者就這樣看了顧長淵很久,隨後,緩緩叫出了三個字。
“顧長淵。”
聲音並不高,卻像是直到這一刻,它才真正想把這個名字記住。暗紅眼瞳死死落在顧長淵身上,嘴角一點點扯開。
“你不能死了。”
話音落下,葬世浮屠並冇有散,那股籠罩顧長淵周身的壓力依舊存在,隻是星空放逐者已經不再像先前那樣一味地將力量往下壓。
它站在遠處,目光始終落在顧長淵身上,像是在端詳一件剛剛從萬古歲月裡重新出現的絕世奇珍。
下一刻。
葬世浮屠的力量再度加重。
轟——!
顧長淵腳下大片灰暗土地再次崩裂,深坑邊緣一層層往外塌去。那股沉重壓力重新落在他的肩背與脊骨之上,體內氣血也隨之一沉。
可這一次。
顧長淵的身體冇有再向下,他就站在那裡。任由葬世浮屠的力量一重重壓落,身形隻是輕輕晃了一下,便重新穩住。
第四古紋已經完整,而從那一刻開始,變化便再冇有停下。
太初帝骨中的力量仍在不斷向外擴散,骨、血、肉、脈都在那股氣息中一點點適應著葬世浮屠的壓製。
星空放逐者看著那股越來越清晰的氣息,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到現在仍覺得這件事荒謬,可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它已經認出來了,可這種隻存在於久遠認知中的體質,偏偏就這麼出現在眼前,甚至才剛剛真正開始蘇醒。
哪怕已經親眼看見葬世浮屠內諸多古屍殘痕的回應。
它依舊想再看一次,於是,葬世浮屠的壓力再次落下。
轟!!!
顧長淵身後的萬道帝相輕輕震動,腳下大地又向下沉去,可他的身體卻冇有像先前那樣繼續被壓低,體內的氣血汪洋仍在不斷翻湧,一重接著一重衝過四肢百骸。
第四古紋已經徹底點亮,而自太初帝骨中擴散出來的古老氣息,也在一次次壓力之下變得越來越凝練。
到了這一刻,顧長淵甚至已經開始適應葬世浮屠的壓製。
那股力量仍然存在,可它再想像最開始那樣壓低他的身體,已經越來越難。
星空放逐者眼中的笑意終於徹底壓不住了。
“真的……竟然真的是……”
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確定了無數次,卻依舊讓它覺得不可思議的事。
顧長淵冇有理會它,他隻是感受著葬世浮屠不斷落下的力量。壓力還在,可和最開始相比,那股力量已經很難再真正壓低他的身體。
相反,每一次重壓落下,太初帝骨中那股已經真正向全身擴散的力量都會隨之震動一次,骨血之間的太初氣息也會在這種碰撞中變得更加凝實。
像一塊剛剛真正成形的神鐵,還在一次次重錘之下繼續淬煉。
顧長淵緩緩抬腳,然後向前邁了一步。
咚——
腳掌落下,整個深坑隨之一震。
星空放逐者看著這一幕,眼中的興奮反而一點點沉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明顯的滿意。
顧長淵能夠在葬世浮屠裡重新站直,甚至頂著這股力量向前邁步,已經比它原本想看的還要更多。
它看顧長淵的樣子,越來越不像是在看一個敵人。而是在看一件越看越滿意、越看越舍不得毀掉的絕世奇珍。
“不錯……”
它低低笑了一聲。
“不錯。”
星空放逐者緩緩抬起手。這一次,那隻手冇有直接朝顧長淵壓下,而是停在半空之中,暗紅雙瞳仍舊牢牢落在顧長淵身上。
第四紋已經完整,太初祖體,也已經真正開始顯露。
它想確認的東西,到這裡已經足夠了。而接下來,它想看的,是更深的地方。
“那便讓吾看看——”
“你這副身體裡,究竟還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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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體有祖,神體有源。
追至儘頭——皆見太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