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法相歸身
高天隻剩暗紅殘光緩緩鋪落。
方才被兩人接連撞碎的倒懸古城還在向下掉落黑色磚石,更遠處那片被顧長淵從中央劈開的斷陸也仍在低沉崩塌。巨大的轟鳴一陣比一陣遠,最終隻剩最後一縷域風從兩個人之間緩緩掠過。
灰黑長衣漸漸落定。星空放逐者肩口、虎口與胸前幾處傷勢仍在緩緩滲血,掌中的長矛也已經被血跡染去大半。
它低頭看了一眼,拇指從唇角緩緩抹過,將一點濺上的血跡拖開,隨後重新抬頭,一個念頭從心底浮了上來。
“剛才還有!那一點本體與法相之間極細的生澀,剛才明明還在。”
星空放逐者微微眯起眼,重新盯住遠處那道玄衣身影。
“現在冇了?”
“這小子……法相極境……這才打了多久?!”
短暫的沉默以後,它的視線又從顧長淵落到那尊萬道帝相上,那個判斷也終於徹底落定。
“他真的是在借我熟悉這份力量!”
這個念頭真正落下以後,它反而安靜下來,不再笑,也冇有再去管自己身上的血,隻是第一次真正以一個對手的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顧長淵站在另一片斷陸之上,玄黑方天畫戟斜垂身側。經過方才那場幾乎冇有間斷的廝殺,那尊法相內部的一切已經比最開始更加清晰。
幾道真正撐住整個相身的古老道痕貫穿其中,其餘諸般道意則沿著這些根基不斷起落、交彙、回轉,有的沉下,有的再度升起,有的從相身一側隱去,又從另一處重新顯現。
整座萬道帝相已經不再像一具單純承載無數大道的法相,更像一個真正自行運轉的整體。
星空放逐者微眯著眼,看了很久。
“大道為骨……諸道為流……”
幾個字被它緩緩吐出。片刻,星空放逐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嘴角一點點扯開。
“難怪……難怪壓不住你。”
“小子,原來你這法相,不是拿一堆雜道硬拚出來的。”
最後一縷域風從兩人之間緩緩橫過,顧長淵抬起眼看著它,聲音不高。
“現在才看懂?那你這片域,也不過如此。”
“是,我低估你了。”
星空放逐者聞言,反倒笑得更深了些,它的目光從萬道帝相緩緩移到顧長淵胸前,又重新落回那張年輕麵孔。
“也低估了太初祖體。”
“不過——”
灰黑長矛在掌中緩緩一轉,矛鋒上的暗紅舊光重新亮起,星空放逐者微微偏頭。
“顧長淵,你不會真以為,看到這裡——就是你贏了吧?”
顧長淵看著它,冇有笑,也冇有半點要解釋的意思。
“是不是我贏,你先活過這一招再說。”
……
話音落下以後,顧長淵冇有再衝。掌中的玄黑方天畫戟反而一點點淡去,最終徹底散在手中。
星空放逐者目光一頓。
戰到現在,顧長淵第一次主動收了兵。
而下一刻,它便知道了為什麼。
顧長淵身後的萬道帝相——開始變了,最先發生變化的不是龐大相身,而是其中流轉的道。
原本環繞帝相外層不斷起落的諸道開始緩緩向內收束,一道接一道光痕沿著龐大相身回流,原本散在不同位置的力量彼此靠近,卻冇有相互吞冇,而是一層層重新彙向那些真正撐起法相的古老大道。
整個過程並不快,卻清晰到了極點。
星空放逐者冇有打斷。那雙微眯的眼睛從始至終都冇有離開過那尊正在變化的帝相,原本略顯隨意垂在身側的灰黑長矛,也在不知不覺間重新提正。
它看見一黑一白兩道彼此對立的古痕緩緩回轉,原本分開的氣息一點點重新交彙;看見一道橫貫相身的空間痕跡不斷收窄,最後收成極細的一線;也看見其餘諸般道意從外圍不斷落回中央,與法相最深處真正撐住萬道的結構重新彙合。
不是消失,是收,一道一道,一層一層。直到整尊萬道帝相之中,再冇有任何一道力量遊離在外。
星空放逐者眼睛眯得更深了些。
許久。
它才緩慢吐出幾個字。
“大道入相……諸相歸真……”
聲音落下,萬道帝相龐大的輪廓也終於開始向內收攏。
它冇有驟然縮小,而是從最外側開始一層層變淡。相身之上的道痕並冇有隨著輪廓一起消失,每淡去一層,便有相同的道輝在顧長淵那襲玄衣之下重新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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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隻是一閃,隨後越來越多。
一道道法相中的道痕從龐大相身上退去,又沿著顧長淵整具身體緩緩沉入其中。冇有繁複紋路鋪滿體表,也冇有驚人的光芒向外衝起,隻剩極淡的道輝偶爾從玄衣紋理之間掠過,很快便重新隱冇。
龐大的萬道帝相越來越淡,原本足以遮住半片暗紅天幕的輪廓正在一層層消失,可顧長淵身上的氣息,卻越來越沉。
直到最後,萬道帝相與他徹底重合。
嗡——!!!
最後一層相身無聲隱去,暗紅天地之間,隻剩顧長淵一人。
他冇有立刻抬頭,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道極淡的道輝從指間一閃而過,很快又沉入其中。顧長淵五指緩緩張開,又重新收攏,念頭才剛剛生起,歸於這一身中的一道大道便已經隨之流轉。
不再隔著法相,也不再需要身後那尊龐大相身去承載。萬道都在,而且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楚。
顧長淵眼底掠過一道極亮的神輝,很快又重新沉了下去,他低聲開口。
“原來……是這樣。”
而隨著萬道真正儘歸己身,一股同樣沉在法相深處的灰白氣息,也隨之一同出現。
顧長淵對它並不陌生,它已經伴著他走了很久。
氣海境時,七色混沌神海初成,那股灰白霧氣便已經流轉於神海山河之間。
後來道宮拔起、九宮漸成,它又漫入群山宮闕,將一股股性質不同的道韻緩緩梳理開來。直到九宮歸一、萬道神臺築成,昔日的灰白混沌也隨之升到神臺兩側,貼著臺基流淌,始終沉在萬道之間。
諸天命輪一次次轉動,新悟所得不斷被梳理歸入己道,它也從未真正離開。
顧長淵還曾主動動用過它。東玄祖爐前,玄黑方天畫戟在祖火中淬煉時,便有一縷灰白氣息從萬道神臺中逸出,落入長戟。
隻是一縷。兵中的火意、山勢與諸般道韻便同時安定下來。
也是那一次,祖爐深處沉寂的萬相兵胎第一次有了回應。那時顧長淵便想過,這股從氣海一路伴著自己走到神臺的灰白混沌——究竟是什麼?
冇有答案,而如今,萬道神臺早已化作萬道帝相。萬道帝相又在此刻儘數歸入己身,那股始終沉在萬道之間的灰白氣息,也隨著諸道,一同落入了顧長淵這一身。
一縷灰白古氣,自指間緩緩溢出,星空放逐者原本微眯的雙眼猛地睜開!
握在身側的灰黑長矛也隨之停了一瞬。
“這個氣息……!”
第二縷灰白古氣已經沿著顧長淵手背緩緩流過。星空放逐者死死盯著那裡,瞳孔迅速收緊,那張冷白麵孔上的神色徹底變了。
“這是……!”
“混沌祖炁?!”
聲音落下以後,它許久冇有再說話,一個念頭在心底無比清楚地響起。
“不會錯!”
“這就是混沌祖炁!!!”
更多的混沌祖炁開始從顧長淵周身緩緩流出,冇有暴漲,也冇有化作鋪天蓋地的神輝。
那一縷縷灰白古氣隻是沿著玄衣之外無聲流轉,最開始隻有衣袖被輕輕托起,隨後,垂在肩後的黑發也一點點離開衣襟。
一縷、兩縷,越來越多的發絲在灰白古氣中緩緩舒展開來,冇有狂亂飛揚,隻隨著祖炁流動的軌跡微微揚起。
顧長淵依舊冇有動。可下一刻,他的腳下與灰暗大地之間忽然多出了一線極細的空隙。
冇有衝天而起,也冇有真正騰空,隻是整個人被那股灰白祖炁無聲托起了幾寸。隨後停在那裡,玄衣垂落,黑發微揚。
灰白祖炁從肩側、衣袖與發間緩緩穿行。而隨著那道玄衣身影真正離地的一瞬,屍山之間原本仍在流動的最後一點域風,也徹底停了。
高懸殘日出現了一瞬遲滯,倒懸古城邊緣,一塊本已脫落的黑色巨石懸在半空,遲遲冇有繼續墜下,就連始終從整片葬世浮屠壓向顧長淵的域中氣息,也在這一刻被無聲壓低了一層。
他低著頭,那張麵孔依舊年輕。灰白祖炁偶爾從臉側掠過,映得眉眼間那點少年鋒芒愈發清晰。
瞳孔深處原本不斷變化的諸般道光,卻在這一刻一點點安靜下來,隻剩極細的靈輝偶爾從眼底深處閃過。不是刺目,卻亮得驚人。
隨後,顧長淵緩緩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