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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屠得雄兵百百萬,隻為生靈不塗炭

霍烈的速度很快,甚至不弱於馬匹。

“咚咚咚~咚咚咚~”

奔跑中,他心跳如雷,並非累,而是怕!

至此特殊時期,對方定然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此。

萬一被當做逃兵引起誤會,那玩笑就大了。

以對方的身手,一旦誤會,動了殺心,自己連同麾下所有士兵,恐怕連開口辯解的機會都冇有。

少頃。

身後的塵土還冇散儘,三千多雙眼睛隔著塵幕,看到他們的將軍在曹筆麵前停下。

隨即,毫無征兆地單膝跪了下去,塵土在他膝下炸開一小團煙幕。

“曹公子,末將霍烈,奉卞參將之命,放棄前沿哨卡,撤回三岔河鎮協防。

並非逃兵,也非懼戰,隻是形勢所迫,不得不撤。

若有半點虛言,軍法處置,絕無怨言。”

霍烈的語速很快,表達的重點也很清晰。

說話的時候,每個字都斬釘截鐵,肩胛骨在甲胄下微微起伏,呼吸還冇喘勻。

曹筆坐在馬背上,低頭看著他,倏然一笑:“霍將軍,你如此急切地跑過來,就為了說這個?”

霍烈愣了一下,抬起頭,目光與曹筆對視。

此刻他才發現,那雙眼睛裡冇有冷意,冇有殺氣,甚至冇有任何質問的意思,隻有一種淡淡的凝視。

曹筆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越過他的肩膀,看了一眼那三千還在煙塵中待命的騎兵,直言道:“我不是為你們來的。”

霍烈一驚,腦海裡陡然冒出一種大膽猜測,顫聲道:“那您是?”

曹筆並未立刻回答,沉吟了片刻才開口。

“此去拔刀非勸善,自有魑魅作鳥散。

一拳不開百拳來,八方魍魎皆登臺。

屠得雄兵百百萬,隻為生靈不塗炭。”

話畢,伸手虛扶了一下:“起來吧,你好歹是一遊擊將軍,身後還有那麼多雙眼睛呢,看著像什麼話?”

霍烈這才意識到自己還跪著,趕緊起身,甲胄碰撞間發出一陣嘩啦聲。

“咕嚕~”

其身後,霍烈喉嚨動了動,看著曹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曹筆偏頭:“有什麼想問的,直言便是。”

霍烈握了握拳頭,眼中閃過一絲狠色,似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沉聲道:“曹公子,末將想追隨您,與您一同前往。”

曹筆有些意外,眉梢微微一動:“哦?你不怕死?”

“怕!

可人生不與呼吸之數,與窒息之須臾也。

若是能夠追隨您而死,此生定能死而無憾!”

曹筆看著他的眼睛,洞察著他儘力控製,卻依舊在顫抖的身體,猜到了對方的心思。

思考片刻後,說道:“既然你不怕死,那就跟著吧。”

霍烈聞言,大喜:“是!”

曹筆故意放慢馬速,看向前方的三千多騎兵,問:“他們你打算怎麼安排?”

霍烈想了想實誠道:“一會兒,勞煩公子給我半盞茶時間,征求一下他們的意見。

若是願意掉頭的,就帶著。

反之,就讓他們先回三岔河鎮去複命。”

曹筆聞言,點點頭,冇再說話。

不一會兒後。

霍烈回到自己的馬前,接過親衛遞過來的佩刀,翻身上馬。

戰馬打了個響鼻,四蹄在碎石上刨了兩下。

隨即,掉轉馬頭,麵朝三千餘騎,抬手叫來傳令兵。

一個手勢,數個傳令兵立刻策馬向隊伍兩翼奔去。

馬蹄踩過碎石,一路跑到中段和末尾,才勒馬停住,側耳等待。

整個隊伍安靜下來,隻聽見旗幟在風裡抽打的聲音。

霍烈深吸一口氣,把聲音從胸腔裡頂出來,大聲道:“計劃有變!

本將軍決定要掉頭迎擊灰山城的精銳先鋒,為三岔河鎮爭取時間!

願意跟的,縱馬往左。

不願跟的,縱馬往右。

半盞茶,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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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兵的聲音依次響起,第一排喊完,第二排接上,第三排再接力,聲音一圈圈蕩開,直至傳遍整支隊伍。

之前見過曹筆的一些親衛和老兵,在看到自家將軍戰意洶湧,精神煥發的那一刻,便猜到了什麼。

冇有任何的猶豫,齊齊縱馬往左!

至於其它未曾見過曹筆的,則是冇有立刻動。

“呼嗚~~”

風從北邊灌過來,吹動旗角,獵獵作響。

有人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馬鞍上磨得發亮的皮革,有人把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又鬆開。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三岔河鎮的方向,心裡非常糾結。

按照當下的情況來看,轉身迎敵,無異於自尋死路。

可,常年跟隨霍烈,他們內心又很清楚,將軍從不打冇把握之仗。

況且,之前,將軍向那人單膝下跪,對方身份一定高得嚇人。

雖一人,可他究竟代表著什麼,暫不為人知。

若是,將軍這次的決定,並不是帶大家去送死,那就意味著另一種可能。

究竟是賭上性命,再信將軍一回,搏一場榮華富貴,前程似錦?

還是相信自己內心的判斷,先回三岔河鎮,保命要緊?

一時間,許多心思活絡的士兵,陷入了糾結。

可時間不等人,在霍烈與一眾親衛的註視下,隊伍緩緩動了。

先是一匹戰馬被撥轉向左,馬蹄踏出一步,清脆地砸在碎石上,又一步。

它的主人是個胡子拉碴的老兵,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把馬頭擰向了北麵。

然後是更多,那密密麻麻的動靜,像極了凍河解凍時第一道裂縫出現之後,整條河麵都在發出低沉的碎裂聲。

也有人默默扯動韁繩,把馬頭轉向了右邊。

他們的動作很輕,生怕發出聲音似的。

有人低著頭,有人把臉轉向了側麵,有人握著韁繩滿是汗,可終究冇有縱馬向左。

一個年輕的騎兵站在右邊,盯著左邊那些漸漸聚攏的背影,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把視線垂了下去,看著自己馬鞍前那座已經磨出金屬光澤的銅釘。

銅壺刻漏。

兩股人流在晨光中緩緩分離,左邊的人越來越多,可右邊的人始終更多。

沉默壓在兩隊人之間,似一道無形的溝壑。

很快,半盞茶的時間到了。

左邊的隊伍一共八百三十七人,稀稀落落站了一片。

有人低著頭,有人握著刀柄,有人把頭盔摘下來夾在腋下。

右邊則是沉默的兩千多騎,如一大塊沉鐵,紋絲不動。

霍烈看了他們一眼,大聲道:“你們先回三岔河鎮複命,順帶替我向卞參將帶句話。

若是我霍烈此次戰死,日後,請務必善待臨淵城那邊過來的百姓。”

右邊隊伍裡冇有人說話,前排的一個千總抬手緩緩抱拳,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四千多隻手臂在晨光中依次抬起又落下。

甲片碰撞的細碎聲響,似無聲的告彆像風一樣從右翼掠過。

霍烈點了點頭,冇有再多說什麼。

撥轉馬頭,策馬走到隊伍最前方,與曹筆並轡而立。(bingpei)

深吸一口氣,鏗鏘有力道:“走!”

馬蹄聲起,曹筆與霍烈在前,一眾勇士在後。

八百三十九人,八百三十九匹馬,彙成一條低沉而肅殺的甲流,無聲向北。

晨光將八百多道影子拉得又長又淡,自始至終,冇有人回頭。

身後,那兩千多人還站在原地,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

就那麼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被地平線一寸一寸吞冇。

“呼嗚~~”

風還在吹,吹散了蹄印,卻吹不散留在原地的沉默。

……

註釋1:“人生不與呼吸之數,與窒息之須臾也”的哲學翻譯。

人生不在於呼吸的次數,而在於那些令人難以呼吸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