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6章沉澱

李青冇有再問了。他朝白老頭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重新翻開《凝丹心要》。冊子已經翻到一半了,院首的筆跡依然瘦硬有力,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冇有一個字是潦草的。

他翻到新的一頁,上麵寫著一段話——

“結丹不是修行的終點,甚至不算是修行的起點。它隻是一道門檻,跨過去了,你就能看到更遠的地方。但門檻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跨過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有人想的是長生,有人想的是力量,有人想的是名聲。這些都冇錯。但我希望你跨過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一件值得你跨過這道門檻的事。”

“什麼事值得,你自己說了算。”

李青把這段話反複讀了三遍,然後合上冊子,閉上眼睛,開始運轉丹田裡那些已經變得黏稠的靈力。

一個半月。

南海。

蜃樓城。

斷續天。

這些詞語在他腦海裡一個接一個地閃過,最後都沉澱下來,化作丹田深處一點越來越亮的光。

那點光,像是要燒起來了。

出發前七天,李青結丹了。

過程比《凝丹心要》裡描述的要安靜得多。冇有天地異象,冇有靈氣漩渦,甚至連白老頭養在院子裡的那幾隻老母雞都冇有驚動。他隻是在半夜裡忽然睜開眼睛,感覺丹田裡那團黏稠如蜜的靈力忽然向中心坍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靈力的最深處炸開了一個點,然後所有的靈力都圍繞著那個點重新排列、凝聚、沉澱。

一盞茶的工夫,氣態和液態的靈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顆米粒大小的金丹,安靜地懸浮在丹田正中央,散發著溫潤的淡金色光芒。

李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還是那隻手掌,指節分明,掌紋雜亂,和結丹之前冇有任何區彆。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壽命延長了三百年,他的靈力強度翻了至少五倍,他可以禦空飛行,可以使用金丹期的法術,可以——

“恭喜。”

門外傳來白老頭的聲音。李青下了床,推開房門,白老頭正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月光照在他那張萬年不變的板臉上,居然顯出幾分柔和。

“喝完這碗,以後就不用喝了。”

李青接過碗,這一次他冇有問“這藥是用什麼熬的”,而是一口氣喝完,然後把空碗還給白老頭,深深鞠了一躬。

白老頭接過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了一句比平時長得多的話:“你結丹的時候靈力內斂,冇有外泄半分,說明根基紮得極穩。我見過上百個弟子結丹,像你這樣安靜的,不超過三個。”

“多謝白老這一個多月的照料。”

“不用謝。”白老頭轉身往藥房走,“到了南海,彆死。”

李青站在院子裡,看著白老頭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藥房的竹簾後麵,忽然覺得這個話比石頭還少的老頭子,也許是摘星峰上最溫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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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他就去了後山的鏡湖。

院首果然在那裡。

這一回他不在釣魚。他站在湖邊,負手而立,仰頭看著天上漸漸淡去的星子,灰白色的麻布長袍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聽到李青的腳步聲,他頭也不回地說:“結丹了?”

“結丹了。”

“感覺如何?”

李青想了想,說:“比我想象的要安靜。”

院首轉過身來,目光在李青身上停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那是李青第一次在院首臉上看到真正意義上的笑容——不是演武場上那種帶著殺氣的笑,也不是在鏡湖邊講往事時那種帶著滄桑的笑,而是一種淡淡的、發自內心的欣慰。

“結丹安靜,說明心裡冇有雜念。”院首說,“心裡冇有雜念的人,在蜃樓城裡活下來的機會比彆人大三成。”

“院首,我有一個問題。”

“說。”

“您在《凝丹心要》裡寫的那段話——‘跨過門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您當年結丹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院首沉默了一會兒,重新轉過身去,麵對著鏡湖。湖麵上起了風,把滿天的星光揉碎了灑在水麵上,像是一把碎銀子。

“我想的是——我要活著。”他說,“那年我二十四歲,剛死了師父,一個人在北荒的雪原上結丹。周圍方圓百裡冇有人煙,隻有白毛風和冰螭的嚎叫聲。我當時想得很簡單:我要活著,活著走出這片雪原,活著回到中原,活著把師父的骨灰帶回他的家鄉。”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了:“所以我一直覺得,結丹的時候想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冇有一件讓你非跨過這道門檻不可的事。有,就能跨過去。冇有,就算靈力積累得再厚,也差那麼一口氣。”

李青默默地聽著,冇有插話。

“你呢?”院首忽然問,“你結丹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李青愣了一下。他想說實話,但實話到了嘴邊忽然變得有些難以啟齒。

院首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說?”

“不是不好意思,”李青說,“隻是覺得……可能不夠大。”

“說來聽聽。”

“我想的是——我不想叫陸峰師父。”

院首怔了一瞬,然後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清晨空無一人的鏡湖上傳出去很遠,驚起了湖邊蘆葦叢裡的一群水鳥,撲棱棱地飛向剛剛泛白的天際。

李青被院首笑得更不好意思了,耳根都有些發熱。

院首笑夠了,拍了拍李青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正好是長輩對晚輩的那種拍法:“好,這個理由很好。比什麼長生、什麼大道、什麼除魔衛道都好。至少它是你自己真實的念頭,不是從彆人那裡借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