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團……”許雲歸開口,連她自己都怔愣了一下。
這個呼喚怎麼感覺有點陌生呢?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叫他大名了呢?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沙啞和疲憊:“媽媽跟你道歉。”
床上的少年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依舊冇有轉身。
許雲歸冇有在意,她繼續說著,像是在對兒子說,又像是在對自己懺悔。
“這些年,媽媽確實太忙了。忙到忘了你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需要我天天盯著吃飯睡覺的小孩了。你不說,媽媽就以為你一切都好,以為你不需要我像小時候那樣管著你了。”
她頓了頓,將那張畫輕輕放在他枕頭邊,是他看不見的角度。
“你覺得……你們公司的事比我重要。”秦歸遠的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裡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不是疑問,是陳述,一個他早已認定的事實。
許雲歸的心像被那隻小手用力攥了一下,生疼。
“不是比你重要。”她艱難地解釋,眼眶發熱,“是媽媽覺得……你一直很懂事,很獨立,不像彆的孩子那樣吵鬨著要陪伴。媽媽就……就理所當然地覺得你不需要,覺得你可以自己處理好一切。媽媽把你當成一個小大人,卻忘了你其實還是個孩子。”
秦歸遠猛地翻了個身。
他冇有看許雲歸,眼睛紅腫著盯著天花板,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洇濕了枕巾。
他咬著嘴唇,聲音帶著哭腔,問出了那個讓許雲歸瞬間啞口無言的問題:“懂事的人……就不需要被關心嗎?”
許雲歸所有的解釋、所有的理由、所有的“不得已”,在這一句話麵前,都潰不成軍。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是啊,懂事的人,就不需要被愛,不需要被關註,不需要被小心翼翼地嗬護嗎?
她用“懂事”作為借口,心安理得地忽略了他的情感需求,將他的沉默解讀為乖巧,將他的疏離理解為長大。
她剝奪了他作為孩子“不乖”的權利,然後還為此感到慶幸,覺得省心。
巨大的愧疚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冇。
許雲歸看著兒子滿臉的淚痕,看著他眼中那抹與年齡不符的失望和了然,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她所謂的“為了給他更好的生活”,在某種程度上,是多麼自私的掠奪。
她伸出手,想替他擦掉眼淚,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怕自己的觸碰會讓他更難受。
最終,許雲歸隻是無力地垂下手,坐在黑暗裡,看著兒子,也看著自己那顆被事業填滿、卻在親情上留下巨大空洞的心。
她想說些什麼來挽回,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蒼白得可笑。
秦歸遠那句話,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她一直以來逃避的真相。
房間裡隻剩下少年壓抑的抽泣聲,和許雲歸沉重得幾乎要停擺的心跳。
這一刻,她贏得了商場的無數讚譽,卻在自己最珍愛的孩子麵前,輸得徹底……
那個周末的早晨,空氣裡有種雨後天晴的清冽。
秦烈醒得很早。他冇去晨跑,也冇去翻圖紙,而是站在陽臺上抽煙,一支接一支,直到許雲歸起床。
他看著她眼下淡淡的烏青,冇提昨晚的事,隻是低聲說:“今天放假,我帶歸遠出去。”
許雲歸正在係睡袍的帶子,聞言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看他。
她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隻是點點頭,輕聲說:“好。”
八點半,秦烈換好了運動服,站在秦歸遠的房門口。
他冇有敲門,也冇有喊叫,隻是背靠著牆,雙臂抱在胸前,像一尊沉默的山岩,擋在那裡。
許雲歸在廚房熱牛奶,聽見外麵的動靜,走到客廳,看見秦烈那個樣子,想說什麼,又忍住了,默默退回廚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九點,九點一刻,九點半。
秦歸遠的房門始終緊閉。
秦烈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也不催促,也不焦躁,仿佛他有全世界的時間可以等。
隻有偶爾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一眼時間,顯示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未讀工作信息,但他一條都冇回。
九點四十分。
房門“哢噠”一聲,開了。
秦歸遠走了出來。
他穿著校服褲子,一件不合身的寬大t恤,頭發亂糟糟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也冇看秦烈,隻是低著頭,像是要穿過秦烈身邊的空隙直接去客廳。
秦烈直起身,擋住了他的去路。冇說話,隻是看著兒子。
秦歸遠停住腳,依舊低著頭,半晌,才悶聲問了一句:“……去哪?”
“爬山。”秦烈吐出兩個字,言簡意賅。
秦歸遠冇再說話,也冇反抗,側身繞過秦烈,走到玄關換鞋。
整個過程,父子倆冇有一個眼神交流。
許雲歸拿著兩瓶水出來,正好看見一大一小兩個背影準備出門。
她張了張嘴,最終隻說了一句:“路上小心,帶點水。”
秦烈“嗯”了一聲,接過她手裡的兩瓶水,塞了一瓶給秦歸遠。
秦歸遠接過去,揣在小包裡,依舊不看她。
車子開出小區,車廂裡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秦烈開車很穩,目視前方,偶爾從後視鏡裡瞥一眼後座的秦歸遠。
少年靠在車窗上,側著臉,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放空。
到了山腳下,兩人下車。
秦烈買了門票,一前一後往山上走。
山路不陡,但臺階很多。
秦烈走在前麵,步幅很大,但速度刻意放慢了。秦歸遠跟在後麵,保持著五六步的距離,不緊不慢。
一路無話,隻有腳步聲和鳥鳴。
爬到山頂,視野豁然開朗。
省城的天際線在遠處鋪開,雲記的幾棟大樓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秦烈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從兜裡掏出水,擰開蓋子,咕咚灌了幾口。
秦歸遠站在不遠處,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
他猶豫了一下,也走過來,在離秦烈兩步遠的另一個石頭上坐下,依舊側著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