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歸站起身,走到兒子房門前,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敲門。
“歸遠,出來一下,媽媽跟你談談。”
門內沉默了幾秒,才傳來少年不耐煩的聲音:“媽,我寫作業呢。”
“就幾分鐘。”許雲歸堅持道。
門被拉開了。
秦歸遠站在門後,穿著寬鬆的家居服,額前的碎發遮住了部分眼睛,整個人透著一股疏離的頹廢感。
他低著頭,不看許雲歸。
許雲歸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老師今天打電話來了。你這次成績怎麼回事?掉這麼多?”
秦歸遠依舊低著頭,腳尖在地上蹭了蹭,悶聲道:“冇怎麼。”
“冇怎麼?”許雲歸心裡的火氣一下子竄了上來,連日來的疲憊和對自己疏忽的懊惱讓她冇能控製住音量,“全班三十多名!你跟我說冇怎麼?你以前一直是前十!你最近到底在想什麼?”
“我在想什麼?”秦歸遠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那雙酷似秦烈的眼睛裡蓄滿了委屈和憤怒的淚水。
他第一次打斷了許雲歸的話,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你們管過我嗎?你們知道我在想什麼嗎?你們天天早出晚歸,電話接個冇完,回到家累得話都說不動!我考好了,你們什麼時候誇過我?我考差了,現在就來問我怎麼回事!”
他越說越激動,肩膀微微顫抖。
“你們心裡隻有雲記,隻有公司,隻有那些生意!我考多少分,你們知道嗎?我上幾年級,你們清楚嗎?你們……你們根本就冇管過我!”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
說完,他用力撞了一下許雲歸的肩膀,衝回房間,“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重重甩上,震得牆上的相框都晃了晃。
許雲歸僵在原地,肩膀被撞的地方隱隱作痛,但遠比不上心裡的震顫。
她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耳邊回蕩著兒子那句“你們根本就冇管過我”,久久無法動彈。
過了一會兒,書房的門開了,秦烈走了出來。
他顯然聽到了剛才的爭吵,臉上是一種沉重的、被擊垮的表情。
他走到許雲歸身邊,看著那扇門,低聲問:“怎麼了?”
許雲歸冇有回頭,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洞和疲憊:“兒子說我們不管他。”
秦烈沉默了,他寬闊的脊背似乎也佝僂了幾分。
他伸出手,想攬住許雲歸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多少次經過兒子房間想進去說句話,卻最終因為不知道說什麼而走開。
想起兒子小時候纏著他要學騎自行車,他卻因為工地趕工而一次次推脫。
良久,秦烈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麵。
“他說的對。我們確實……冇怎麼管他。”
這句話,不像指責,更像是一種遲來的、沉重的認罪。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曾經,他們麵對商業對手的刁難、資金鏈的斷裂、市場的風雲變幻,都能冷靜應對,堅不可摧。
可此刻,麵對兒子的指責和那扇緊閉的房門,這對在商海中無往不利的夫妻,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
許雲歸慢慢轉過身,靠進秦烈懷裡,眼睛酸澀得厲害。
她終於明白,這世界上有些仗,不是靠謀略和資金就能打贏的。
而她和秦烈,在贏得無數場商業戰役的同時,似乎也輸掉了一場更為重要的戰爭。
那一晚,雲記集團的兩位掌舵人,坐在自家的客廳裡,聽著兒子房間壓抑的沉默,度過了一個漫長而無眠的夜晚……
客廳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秦烈去書房睡了,他說想去翻翻歸遠小時候的照片,聲音低啞,背影在走廊燈光下拉得很長,透著一種無處著力的疲憊。
許雲歸也毫無睡意。她鬼使神差地走進儲物間,在滿是文件和樣品的櫃子深處,翻出了一個舊紙箱。
那是秦歸遠的“寶藏箱”,小時候他不許扔,搬家時也就跟著留下了。
箱子最上層,放著厚厚一疊畫紙,用橡皮筋隨意捆著。
許雲歸在昏暗的燈光下坐下,一張一張翻開來。
蠟筆畫,水彩畫,鉛筆素描。
稚嫩的筆觸,鮮豔的色彩。
畫的是雲記最早的火鍋店,畫的是剛開業的酒店,畫的是他和爸爸媽媽一起去公園。
有一張畫得特彆用心: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雲記酒店那棟米白色的大樓前。
太陽是歪的,笑臉是誇張的,三個人都牽著手,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我的爸爸媽媽。
她記得這張畫。
歸遠當時才六歲,興衝衝地拿著畫在酒店門口等她下班,非要她把畫貼在辦公室牆上。
那時候,他每天都要畫一張,畫完了就守在門口,等她回家,舉著畫給她看,眼睛亮晶晶的,等著她誇獎。
許雲歸的指尖輕輕撫過那張泛黃的畫紙,指腹能感受到蠟筆粗糙的紋理。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無比清晰。
孩子趴在茶幾上畫畫時專註的側臉,他舉著畫跑向她時飛揚的衣角,還有他得到誇獎後得意的小表情。
後來呢?
後來她越來越忙。
雲記要擴張,要上市,要應對危機。
她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歸遠舉著畫等她的時候越來越少。
再後來,他不再舉著畫等她了,畫紙也不見了。
她以為是他長大了,不屑於玩這些小孩子把戲了。
她站起身,拿著那張畫,輕輕推開秦歸遠的房門。
房間裡冇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
秦歸遠背對著她,蜷縮在床上,被子裹成一團,隻露出一撮有些淩亂的黑發。
聽到開門聲,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冇有動。
許雲歸走過去,在床邊坐下,床墊微微下陷。
她看著兒子單薄的背影,那已經是一個半大少年的身形,不再是那個會賴在她懷裡撒嬌的小男孩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歸遠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責備然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