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船東的感覺。”許雲歸笑著說,夾起那塊排骨放進嘴裡,“還不錯。”
窗外,省城的夜景璀璨。
而在遙遠的港口,一艘滿載著雲記貨物的巨輪,正拉響汽笛,駛向深藍的公海。
掌舵的人換了,但航向,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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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上學期的期中考試成績單,像一顆啞彈,沉默地躺在客廳的茶幾上。
秦歸遠的數學成績:96分。
雖然仍是中下遊,但比起幾個月前不及格的慘狀,已經算是爬出泥潭。
他坐在沙發一角,背挺得筆直,眼神卻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等待宣判。
許雲歸把成績單輕輕推到一邊,冇有先看分數,而是先看秦歸遠。
少年清瘦了不少,下頜線有了青年人的硬度,但眼底那股子執拗的光,比分數更亮。
“歸遠,”許雲歸斟酌著措辭,語氣平靜,“學校讓填文理分科的意向表了。你是怎麼想的?還有……以後想做什麼?”
秦歸遠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目光不再躲閃,直直地看向父母。
“我想學理科。”他說得清晰而堅定,“我不學商科,也不想繼承雲記。”
秦烈正端著茶杯喝水,聞言動作一頓,抬眼看著兒子。
許雲歸也有些意外,她愣了一下,隨即溫和地問:“建築設計?”
“嗯。”秦歸遠點頭,眼神裡透出一種向往,“我想跟爸一樣,蓋房子。”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許雲歸下意識地看向秦烈。
她以為秦烈會欣慰,會露出笑容,畢竟兒子表達了想繼承他衣缽的願望。
然而,秦烈的反應截然相反。
他放下茶杯,眉頭緊緊皺起,那張慣常沉默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審視和現實的冷峻。
“你知道建築設計是乾什麼的嗎?”
秦烈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沉。
“不是讓你拿著畫筆,畫幾張好看的圖,就叫設計。是要算結構、算荷載、算成本,要和鋼筋水泥打交道,要和甲方、施工隊、政府部門磨破嘴皮子。你現在的數學成績,勉強剛及格,連最基本的三角函數都搞不清楚,拿什麼去學結構力學?”
他一連串的問題,像冰雹一樣砸下來,冇有絲毫留情。
秦歸遠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他迎著父親的目光,倔強地重複:“我可以學。”
“不是你想學就能學的!”秦烈的音量拔高了,壓抑的焦慮終於衝破閥門,“秦歸遠,這不是畫畫,不是靠感覺就能蒙混過關的。一棟樓蓋歪了,是要出人命的!你以為蓋房子是搭積木嗎?那是拿人命和真金白銀在賭!你連高中的數學都學得這麼吃力,到了大學,麵對微積分、線性代數、理論力學,你拿什麼去拚?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我可以補!我可以拚命學!”秦歸遠猛地站起來,眼眶瞬間紅了,不是委屈,是被父親全盤否定的憤怒和挫敗。
“你就是覺得我什麼都做不好!覺得我不如你,也不如媽媽!我畫畫怎麼了?我畫的東西,美術老師說很有感覺!我學數學,我熬夜看書,我從60分考到96分,你看見了嗎?你隻在乎你的樓,你的結構!你根本不相信我能行!”
“我是不相信!”秦烈也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他的情緒激動,卻是因為太在乎,“我相信你有興趣,但我不能拿你的前途去賭你的興趣!這條路太苦了,太難了,不是你靠一時衝動就能走下去的!”
“你就是覺得我不行!”
秦歸遠嘶喊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他用力一推茶幾,轉身衝回自己的房間。
“砰——!”
巨大的摔門聲,在客廳裡回蕩,震得吊燈都晃了晃。
客廳裡隻剩下許雲歸和秦烈。
空氣仿佛凝固了。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父子,此刻被一扇門隔絕。
秦烈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剛才的怒火發泄出來後,剩下的是深深的無力感和後怕。
他不是輕視兒子,恰恰是因為他太清楚建築行業的艱辛和風險,才不願看著兒子往這條難走的路上撞。
他怕他摔得頭破血流,怕他因為一時的興趣而耽誤了一生。
許雲歸緩緩起身,走到秦烈身邊,輕輕拉住他緊繃的手臂,那手臂上的肌肉硬得像石頭。
“秦烈,”她低聲喚他,聲音裡冇有責備,隻有理解,“你嚇著他了。”
秦烈閉了閉眼,聲音沙啞。
“我不是想嚇他。我是怕他……怕他以後後悔。我這半輩子,跟鋼筋水泥打交道,知道這裡麵的辛酸,我不想他再吃一遍我吃過的苦。他數學底子那麼差,學建築,太難了。”
“路難不難,得他自己走了才知道。”許雲歸靠在他肩上,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你當年做建築的時候,不也是從零開始?你那時候,有人相信你嗎?不也是你自己一步步扛過來的?”
秦烈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在工地上扛沙袋、畫圖紙的日子,想起許雲歸當初力排眾議讓他管建築公司……
是啊,他也是從不被看好,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他……跟我不一樣。”秦烈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有股子蠻勁,他太敏感,心思太細。”
“就是因為心思細,他才能畫出不一樣的房子。”許雲歸輕聲說,“秦烈,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事實,是提醒,但不能是打擊。他是想靠近你,想成為像你一樣的人,你卻把他推開了。”
秦烈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抬頭看著那扇門,仿佛能看到門後那個蜷縮著、既委屈又倔強的兒子。
他想靠近,卻不知該如何打破這僵局。
許雲歸鬆開他,走到兒子房門前,輕輕敲了敲。
“歸遠,媽媽進來了。”
門內冇有回應,但也冇有反鎖的聲音。
許雲歸推開門,看到秦歸遠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還在輕輕抽動。
書桌上的畫夾攤開著,上麵是他新畫的草圖。
不是迷宮,也不是庭院,而是一座造型奇特的、充滿未來感的建築,線條大膽而富有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