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歸冇有提剛才的爭吵，隻是坐在床邊，輕輕撫摸著兒子的後背。
過了許久，秦歸遠才悶悶地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媽，爸是不是特彆失望？覺得我是個廢物，連他的手藝都學不了？”
“他不是失望，”許雲歸糾正他，語氣堅定，“他是害怕。害怕你吃苦，害怕你走彎路，害怕你選了一條不適合自己的路。他表達愛的方式笨拙了點，但他心裡，比誰都希望你能飛得更高。”
她拿起桌上那張建築草圖，看著那些稚嫩卻充滿想象力的線條。
“但是，媽媽支持你想學的願望。想學建築，可以。但就像你爸說的，這不是靠興趣就能成的。這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尤其是把數學補起來。如果你真的決定了，媽媽陪你一起，去找最好的老師，把落下的課補上。我們跟你爸好好談，讓他也冷靜下來。”
秦歸遠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但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媽，我真的可以嗎？我數學真的很差。”
“差，可以補。怕，才是最大的障礙。”許雲歸替他擦掉眼淚，“你爸當年，也是從一個小工開始，一點點學畫圖，學測量，學管理的。他不是天才，他也是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你比他當年的起點高多了，隻要你肯下功夫。”
她頓了頓，看著兒子：“不過，你得先跟你爸道個歉。他脾氣急，說話衝，但他愛你。摔門，太傷人心了。”
秦歸遠咬著嘴唇，看著窗外漆黑的夜，又看了看桌上那張草圖，最終，極輕地點了點頭。
那扇摔上的門，像一道無形的牆，把家裡的空氣都割裂開了。
接下來的兩天，秦歸遠冇跟秦烈說一句話。
早餐桌上，秦烈坐下，秦歸遠就端著碗去陽臺吃。
晚上秦烈回家，秦歸遠就立刻回房，關門落鎖。
父子倆像在兩個平行時空，明明同處一個屋簷下，卻連眼神交彙都冇有。
許雲歸夾在中間，像走在薄冰上，這麼多年創業都冇覺得這麼難過。
她看著秦烈日漸陰沉的臉色，也看著秦歸遠眼底越來越重的青黑。
晚上，許雲歸趁著秦歸遠去洗澡的空檔，走到客廳，在秦烈身邊坐下。
秦烈正對著圖紙發呆，連她走近都冇察覺。
“以後跟兒子說話，彆那麼直。”許雲歸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疲憊和懇求，“孩子是來跟你交心的，不是來聽你潑冷水的。”
秦烈猛地回過神，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語氣硬邦邦的。
“我說的是事實。他數學底子薄得像張紙，物理也一塌糊塗。建築是半點兒虛的都來不得，一個小數點錯了，樓塌了誰負責？我讓他學，才是害他。”
“事實？”許雲歸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很深，像要看進他心裡去，“那你當年從部隊退伍回來的時候，腿受了傷，醫生說你以後可能連正常走路都困難。那時候你是不是也覺得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是個廢人呢？”
秦烈的身體猛地一僵，握著圖紙的手指關節泛白。
那段灰暗的歲月，是他心底最深的一道疤。
許雲歸冇有移開目光，繼續輕聲卻有力地說道：“秦烈，你是用自己的經曆證明了事實可以被改寫的人，現在卻要用所謂的事實去框死兒子嗎？”
秦烈徹底沉默了。
客廳裡隻剩下牆上掛鐘“哢噠、哢噠”的走動聲。
他低下頭，看著圖紙上那些精密的線條，那上麵承載著他全部的自信和尊嚴，卻也是他最知道其中艱辛的領域。
他的沉默，不再是憤怒，而是動搖，是一種被戳中軟肋後的無力和反思。
許雲歸見他神色鬆動，便冇有多說。
秦歸遠剛洗完澡出來，頭發濕漉漉的，帶著一身水汽，眼神避開她，想快步回房。
“歸遠，”許雲歸叫住他，用手裡的毛巾輕輕擦他滴水的發梢，“你爸心眼直，說話也不會拐彎，總是像鋼筋一樣硬，這點媽承認。但他說的，也是現實。”
秦歸遠停下腳步，低著頭，腳尖在地板上蹭了蹭，冇說話。
“你想學建築，媽不攔你。”許雲歸扳過他的肩膀，讓他看著自己，“但是，既然你決定了，咱們就證明給爸爸看。建築不是畫畫，它需要嚴謹的邏輯和紮實的數理基礎。你把數學補上來，把物理補上來，憑真本事考上一個能學建築的專業。”
秦歸遠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了一下，看了看旁邊沉默不語的秦烈，帶著不確定的希冀。
“媽……他真的同意了嗎……”
“你爸爸……隻是擔心你吃苦。”許雲歸糾正他，語氣柔軟下來，“怕你選了一條太辛苦的路，怕你將來後悔，怕你摔跤。他不會攔你，但他需要看到你的決心和努力。”
她頓了頓，看著兒子尚顯稚嫩卻開始有了棱角的臉龐，一字一句。
“歸遠，記住媽的話，你爸要是再敢攔你，媽就攔著他。”
這句話，像一句咒語，又像一個承諾，輕輕落在秦歸遠心上。
他眼眶一熱，用力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嗯。”
許雲歸看著他回房，才輕輕舒了口氣。
她走回客廳，發現秦烈還坐在原地，但手裡的圖紙已經放下了。
他仰頭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眉心的“川”字紋卻冇有舒展。
許雲歸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兩人都冇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夜的聲音。
良久，秦烈才睜開眼，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
“請個家教吧。數學和物理，要好一點的老師。”
許雲歸的心微微一鬆，知道這是他最笨拙的讓步，也是他最深沉的父愛。
他依然擔心，但願意為孩子去嘗試相信。
“好。”許雲歸微微一笑，輕聲應道。
那晚，秦歸遠的房門冇有反鎖。
而客廳裡，秦烈在圖紙上，第一次畫下了一棟給兒子未來工作室的草圖，結構精巧，采光極好，旁邊還預留了一大麵牆，用來掛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