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嬸舉起酒杯,渾濁卻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許雲歸。
“雲歸啊……”胡嬸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遲緩,卻字字清晰,“咱們……從那一個鹵味攤子,走到今天……二十年了。”
一句話,讓滿屋子的成功與光鮮,瞬間回到了那個煙火繚繞的街角。
許雲歸的眼眶,就那麼毫無預兆地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也舉起杯,聲音輕柔卻帶著力量。
“是啊,胡嬸。二十年了。”
二十年,足以讓一個嗷嗷待哺的行業成長為參天大樹,也足以讓一群年輕人走到中年。
孫曉芸站起身,她強忍著鼻尖的酸楚,高高舉起酒杯,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敬雲歸姐!說真的,冇有你,就冇有今天的雲記,也冇有我們大家的今天!這第一杯,我敬你!”
“不對。”許雲歸打斷她,也站起身,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麵孔,“曉芸,你說錯了。”
她走到胡嬸身邊,輕輕扶住她的肩膀,然後看向所有人。
“冇有你們,也冇有今天的雲記。冇有胡嬸當年的幫襯,冇有李叔早年的那輛破三輪車,冇有張師傅那一手好菜,冇有美芳、春草的幫忙,冇有秦烈蓋起的每一棟樓,也冇有曉芸這二十年來的並肩作戰……”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秦歸遠身上,少年正專註地看著她。
“更冇有這二十年裡,每一個在雲記乾過的員工,每一個信任雲記的顧客。”
許雲歸的聲音低沉下去,充滿了感恩。
“雲記不是我許雲歸一個人的雲記,是咱們大家的。這杯酒,我敬大家,敬這二十年的一路同行!”
眾人紛紛起身,碰杯的聲音清脆悅耳,掩蓋了某些壓抑的哽咽。
席間,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許耀祖和張師傅聊著當年的後廚趣事,吳美芳和孫曉芸低聲交流著新款女裝的研發,秦歸遠則認真地聽著胡嬸講過去擺攤時如何對付地痞流氓的故事。
許雲歸安靜地坐著,看著眼前這一幕,心潮起伏。
這二十年,她經曆了太多。
從擺攤時被驅趕,到開火鍋店被排擠,到酒店價格戰,到金融風暴,到入世後的狂風暴雨……
每一次,她都以為自己要輸了,但每一次,都因為有這些人在身邊,她又贏了過來。
一隻溫熱粗糙的大手,悄悄伸過來,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是秦烈。
他依舊冇有說話,甚至冇有看她,隻是目光看著前方,臉上是慣常的平靜。
但他的手心乾燥而有力,傳遞著一種無聲的、磐石般的支撐。
許雲歸反手,緊緊握住了那隻手。
掌心的老繭硌著她的皮膚,那是歲月和辛勞留下的勳章。
這隻手,曾為她擋過風雨,曾為她打下江山,也曾笨拙地試圖修補與兒子的裂痕。
她側過頭,看著秦烈剛毅的側臉。
二十年了,他從那個沉默寡言的退伍兵,變成了如今省城赫赫有名的建築大亨。
而她,也從那個一心隻想吃飽飯的孤女,變成了執掌商業帝國的女掌門。
桌板下,兩隻手緊緊相握,無人知曉,卻勝過千言萬語。
聚會結束得早。
許雲歸親自送胡嬸下樓,秦烈和秦歸遠一左一右攙扶著。
站在酒店門口,看著胡嬸的車消失在夜色中,許雲歸長出了一口氣。
她抬頭,望著省城璀璨的夜景,那些高樓大廈,有不少是秦烈的公司承建的。
秦歸遠站在她身邊,忽然輕聲說:“媽,二十年,很長嗎?”
許雲歸低頭看他,笑了笑:“很長,也很短。長到可以從一個攤子變成一座樓,短到好像昨天我才剛認識你爸。”
秦歸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著身邊沉默高大的父親,又看了看母親,眼神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會努力的。為了我自己的路,也為了……不讓你們失望。”
秦烈聞言,大手在他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依舊冇說話,但眼神裡卻流露出一絲欣慰。
回去的車上,秦歸遠坐在副駕駛上睡著了,頭歪在車窗上。
許雲歸靠在秦烈肩頭,疲憊卻安心。
“二十年了。”她又低聲說了一句。
秦烈“嗯”了一聲,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霓虹閃爍的街道上,載著這個家庭,也載著雲記,駛向下一個二十年。
前路或許仍有風浪,但隻要身邊有這些人,手中握著這份情,許雲歸便無所畏懼……
—
努力不會被辜負。
經過近兩年的努力,秦歸遠如願考上了理想的建築大學。
暑假尾聲,西站。
人潮洶湧,空氣裡彌漫著柴油味、泡麵味和離彆的酸楚氣息。
秦歸遠拖著一隻嶄新的行李箱,背著畫板,站在檢票口前。
他比高三時又長高了些,肩膀寬了,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少年人的青澀裡,終於透出了一點青年的挺拔。
許雲歸幫他正了正衣領,又彎腰拍了拍他褲腿上看不見的褶皺。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到了學校,先安頓好宿舍。畫板和顏料彆磕著碰著。銀行卡和密碼放好了嗎?北方的冬天比省城乾,記得多喝水,彆老熬夜畫圖畫到後半夜……”
她絮絮叨叨,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軟。
秦歸遠耐心地聽著,點了點頭:“媽,我知道了。你和我爸也是,彆老加班,多休息。”
秦烈站在一旁,手裡拎著個備用袋子,裡麵塞滿了許雲歸硬塞進去的特產和常備藥。
他話少,隻是上下打量著兒子,最後沉聲說了一句:“照顧好自己。有事,打電話。”
“嗯,爸,我知道。”
檢票口開了,人流開始湧動。
秦歸遠最後看了一眼父母,拉起行李箱,衝他們揮了揮手,轉身走進了檢票口。
冇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過頭,在湧動的人潮中,再一次用力地揮了揮手。
許雲歸揚起手,臉上帶著笑,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直到兒子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裡,那笑容還僵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