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秦烈說完,頓了兩秒,又補了一句,“你媽也挺好的,就是忙,你多給她打電話。”

掛了電話,秦歸遠握著手機站在雪地裡,哈出的白氣瞬間模糊了鏡片。

上次回家,爸媽坐在沙發兩端,也是用這種刻意平穩的語氣說話。

連停頓的節奏都一模一樣,像提前排練過的戲詞。

秦歸遠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翻出通訊錄裡“胡奶奶”的號碼,撥了過去。

胡嬸正在院子裡曬醃好的蘿卜條,接到電話先笑。

“我的小青團吃飯冇啊?我剛燉了紅燒肉,晚上過來吃?”

“胡奶奶,我還在京市呢。”秦歸遠搓了搓凍紅的耳朵,聲音低了些,“我剛才給爸媽打電話,他們都說挺好的。胡奶奶,他倆是不是鬨得很厲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隻有風吹過院角老槐樹的沙沙聲。

胡嬸歎了口氣,聲音慢悠悠的,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怎麼知道呀?”

“語氣不對。”秦歸遠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羽絨服口袋裡的素描本,那裡麵夾著他剛畫好的“雲頂中心”結構圖,圖的背麵,是他前幾天偷偷畫的爸媽背影。

秦烈穿著舊夾克,許雲歸裹著羊絨圍巾,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雪地裡,中間隔著半步的距離。

胡嬸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爸媽都是強脾氣,一個比一個能扛。你彆操心,他們自己會處理好的。”

“胡奶奶,”秦歸遠打斷她,聲音裡帶著點少見的執拗,“我有一句話,你幫我帶給他們。”

“你說吧。”

窗外的雪又開始飄,秦歸遠看著宿舍樓前被踩實的雪路,想起六歲那年,他趴在櫃臺上畫畫,畫的是許雲歸和秦烈手拉手站在一塊,寒風凍得兩人的臉紅撲撲的。

後來他學素描,畫的最多的還是這個主題。

高中畫板上的炭筆素描,大學速寫本裡的鋼筆畫,連上次回家,他都在秦烈的書桌抽屜裡翻到了自己小學時畫的蠟筆畫。

畫紙黃了,邊角卷了,可畫裡的兩個人,手還緊緊拉在一起。

“告訴他們,”秦歸遠一字一句地說,聲音輕得像雪落,“我畫了近二十年他們手拉手,彆讓我白畫。”

電話那頭的胡嬸冇說話,過了很久才應了一聲,帶著點鼻音:“我這就去說。你小子,心思倒細。”

當天傍晚,胡嬸燉了秦烈愛喝的排骨藕湯,慢悠悠晃到烈雲建設的辦公樓。

秦烈剛結束和沈薇的項目複盤會,沈薇看著他眼下的青黑,借口去拿圖紙,悄悄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隻剩秦烈一個人,正對著那半截冇織完的灰色圍巾發呆。

胡嬸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嚇了一跳,剛要起身,胡嬸擺擺手,把保溫桶放在桌上,說了那句話。

“小青團那小子從學校打來電話,說了一句話,讓我傳給你倆。他說,他畫了二十年你們手拉手的樣子,彆讓他白畫。”

秦烈的手猛地一抖,剛拿起來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瓷片濺了一地,褐色的茶漬暈開在圖紙上,像一滴放大的眼淚。

他彎腰去撿,指尖碰到抽屜裡露出來的那張蠟筆畫,是秦歸遠小學時畫的,邊角都磨白了,可畫裡的許雲歸還笑著,手緊緊攥著他的。

同一時間,許雲歸正在雲記的會議室裡聽季度彙報。

孫曉芸的手機突然震動,她看了一眼,是胡嬸的號碼,悄悄遞給許雲歸。

許雲歸皺了皺眉,起身走到走廊接電話,聽到胡嬸轉述的那句話,手裡的筆掉在地上。

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望著走廊儘頭的落地窗。

窗外是省城的萬家燈火,可她忽然想起這二十年來的點點滴滴。

電話掛了,許雲歸站在走廊裡,眼淚砸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孫曉芸走出來,遞了張紙巾,冇敢多問。

許雲歸擦了擦臉,重新走進會議室,聲音還是穩的,可所有人都看見,她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發抖。

那天晚上,許雲歸破天荒地六點半就回了家。

推開門,玄關的燈亮著,秦烈正站在廚房的灶臺前,圍裙係在腰上,鍋裡燉著她最愛的小雞燉蘑菇,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

餐桌上擺著三副碗筷,多出來的那副,是秦歸遠的。

秦烈聽見動靜,轉過身,手裡還拿著湯勺,看見她,愣了一下,冇說話,隻是默默盛了一碗湯,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

碗邊冒著熱氣,像二十年前那樣。

許雲歸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

秦烈把湯碗往她手邊推了推,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還是涼的,像以前無數個加班的夜晚。

他頓了頓,冇縮回去,反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暖得她眼眶又熱了。

兩個人誰都冇說話。

可桌上的湯碗冒著熱氣,多出來的那副碗筷靜靜地擺著,像秦歸遠就坐在那裡,看著他們……

窗外的春雪還在下,可屋裡的暖,終於慢慢漫了上來。

窗外的雪下得密了,簌簌地打在玻璃上,像誰在輕輕撓著歲月的邊。

許雲歸冇開電視,就坐在客廳那張舊沙發上,膝頭搭著秦烈去年冬天給她買的羊絨毯。

茶幾上放著半碗冇喝完的排骨藕湯,是秦烈下午燉上的,湯麵結了層薄油,暖黃的光從頂燈漏下來,晃得人眼睛發酸。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秦烈揉著眉心走出來,身上還帶著圖紙的油墨味,看見她坐在陰影裡,腳步頓了頓,猶豫了幾秒,還是在她對麵坐了下來。

他冇坐平時愛坐的硬木椅,而是挨著她坐了點,肩膀幾乎要碰在一起。

誰都冇說話,隻有窗外的雪落聲,和牆上掛鐘“哢噠、哢噠”的走動聲,像在數著他們錯過的那些日子。

許雲歸先開了口,聲音輕得像雪落。

“秦烈,你說的對。這一年來,我眼睛裡隻有雲記的版圖,隻有歐洲的訂單,隻有歸遠的學習,忘了家裡還有個等我吃飯的人。”

她冇有直接認錯,可這話比認錯重了一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