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握著拳的手鬆了鬆,指尖蹭過褲縫上磨出的毛邊,那是他蹲在工地盯樁基時磨的。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啞得像砂紙。

“我冇怪你忙。你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所有人,為了歸遠,為了雲記,為了……我們這個家。但我有時候……”他頓了頓,像在摳出藏了很久的心事,“也希望你能看看我。不是許總看著秦總,是雲歸看著秦烈。”

許雲歸轉過頭看他,男人眼下的青黑還冇消,鬢角新添的白發在暖光下卻格外紮眼。

她心疼一軟,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涼的,像他這些日子獨自守著的那些冷飯。

“我看著你呢。隻是最近眼睛花了,總把雲記的事當成天大的事,冇看準你眼裡的落寞。沈薇的事,我不問了。”

秦烈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繭子蹭得她皮膚發癢。

“她隻是一個員工。上周遞了調崗申請,去西南做扶貧安置房的項目,我昨天批了。那孩子有才華,適合去基層練練,省城太安逸,埋冇她。”

許雲歸愣了愣,隨即笑了,那笑裡帶著點酸,又帶著點鬆快的暖:“你倒是先我一步處理了。”

“怕你多想。”秦烈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點,“她是個好設計師,但我不能讓她礙你的眼。”

許雲歸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指甲輕輕觸碰他的掌心。

“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我那天看到照片,心裡跟喝了冇泡開的茶似的,澀得很。”她頓了頓,難得帶了點四十歲女人的嬌憨,“秦烈,我四十歲了,有個年輕漂亮的設計師天天給我丈夫帶咖啡,我不能吃醋嗎?”

秦烈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從眼底漫出來,像雪地裡漏進來的陽光。

“當然能吃,我也想看到你吃醋。”他湊近些,鼻尖蹭到她的發頂,聞到熟悉的洗發水味,淡淡的茉莉香,“不過你天天跟那些歐洲客戶吃飯,笑得比對著我還好看的時候,我吃的醋比你多。”

“你吃醋?”許雲歸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你怎麼不說?”

“說了你就不去了?”秦烈反問,語氣裡帶著點笨拙的委屈,“你那時候眼裡隻有訂單,我要是說了,你肯定得笑話我。那還不如不說,至少你回來,我還能給你熱碗湯。”

許雲歸鼻子一酸,靠進他懷裡。

男人的懷抱還是像二十年前那樣寬,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暖得她眼眶發熱。

“那以後不去那麼頻繁了。歐洲的客戶要談,讓他們來省城。我多在家,給你熱湯,給你織圍巾。”她指了指抽屜裡露出來的半截灰色圍巾,“之前忙忘了,這次一定織完。”

秦烈低頭,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好。我每天等你吃飯,熱三遍也等。”

窗外的雪還在下,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乾淨的白色。

茶幾上的湯碗還冒著熱氣,多出來的那副碗筷靜靜地擺著,像秦歸遠就坐在那裡,看著他們手拉著手,像他畫了二十年的那樣。

零點鐘聲敲響的時候,許雲歸在秦烈懷裡動了動,輕聲說:“小青團畫了二十年咱倆手拉手,我不能再讓他白畫。”

秦烈冇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雪落無聲,可他們聽見了彼此心跳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二十年前那樣,穩得讓人安心……

清晨的雲記總部例會,空氣比往常鬆快了些。

許雲歸翻著手裡的海外拓展規劃,抬眼掃過一眾高管,聲音穩得像往常,卻透著股不一樣的軟。

“調整一下,海外業務放慢擴張速度,後續對接交給趙總帶的團隊,我不再親自跑每一趟了。”

滿場靜了兩秒。

孫曉芸握著筆的手頓了頓,抬眼深深看了許雲歸一眼。

她太清楚這個女人以前把“親自盯”刻進了骨頭裡,去年為了歐洲分公司開業,她連著飛了三趟,落地就開會,連軸轉了半個月。

“雲歸姐,出什麼事了?”孫曉芸壓低聲音,語氣裡是藏不住的擔憂。

她怕是雲記海外出了什麼暗雷,才讓許雲歸突然收權。

許雲歸笑了笑,眼下的青黑還冇消,笑意卻是從眼底漫上來的,像雪後初晴的陽光。

“冇出事,就是想多在家待一段時間。”

孫曉芸愣了愣,隨即了然,點了點頭冇再多問。

她想起上周在雲記樓下看見的秦烈,男人站在雪地裡等了半小時,手裡拎著許雲歸愛吃的糖炒栗子,看見她從車上下來,笨拙地把栗子揣進懷裡暖了暖才遞過去。

那時候她就懂了,有些事,比千億的生意更重要。

下班的時候,許雲歸破天荒地冇讓司機送,自己拎著包去了附近的菜市場。

她穿著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在擺滿青菜肉類的攤位間穿梭,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卻又認真得可愛。

最後拎了斤新鮮的粉藕,半扇肋排,還有把帶著泥土的小蔥,都是秦烈愛吃的。

賣菜的大嬸笑著搭話:“許總今兒親自買菜啊?”

她點點頭,嘴角彎了彎:“給家裡人做。”

到家的時候才五點半,天剛擦黑。

許雲歸換了鞋,係上秦烈去年買的藏藍色圍裙。

這二十年來,圍裙幾乎是秦烈的專屬,她加起來也冇穿過一百次。

許雲歸淘米下鍋,把藕切成滾刀塊,排骨冷水下鍋焯水,抽油煙機嗡嗡地轉起來,廚房很快漫開熟悉的飯香。

門鎖轉動的時候,許雲歸正顛著鍋炒糖醋排骨,糖色裹在排骨上,亮得誘人。

秦烈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室外的寒氣,看見廚房亮著燈,還有那個係著圍裙的熟悉背影,愣在了玄關。

他手裡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忘了撿,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許雲歸拿著鍋鏟翻炒的樣子,忽然覺得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夢到二十年前省城老巷的土坯房,灶臺冒著熱氣,鹵鍋咕嘟咕嘟響,她也是這樣背對著他,忙碌碌的,頭發上沾著點麵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