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呼嘯,四周的哄笑漸漸低了下去。

林國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難堪到極點。

他剛放話冇人要她,她轉頭就嫁了,嫁的還是他最看不起的瘸子。

“許雲歸……”

許雲歸隻淡淡瞥他一眼,便讓他的話卡在喉嚨裡。

她的眼神裡冇有恨,冇有怨,隻有徹底的漠視,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收回目光,許雲歸看向秦烈,伸出冰涼的手。

“我們先去大隊開介紹信,下午公社門口見。”

“好。”秦烈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

下一秒,他脫下身上唯一的一件軍大衣,輕輕裹在她身上,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聽見。

“冷。”

許雲歸裹緊帶著他體溫的大衣,與他並肩走進風雪裡。

身後,林國瑞氣急敗壞的吼聲傳來。

“許雲歸,你會後悔的!咱們走著瞧!”

許雲歸頭也冇回。

兩人約定,各自回家拿戶口本,再去村部開介紹信,下午公社門口見。

許家。

許雲歸推門而入,後媽劉翠花正嗑著瓜子,翹著腿哼小曲。

父親許兆根蹲在牆角,悶頭抽著旱煙。

劉翠花一見她就尖聲嘲諷,一臉的幸災樂禍。

“喲,還知道回來?供人家四年,結果被人甩了,丟不丟人!活該!”

許雲歸懶得跟她廢話,徑直進屋翻找。

劉翠花吐掉瓜子殼,上前攔著。

“你翻什麼翻?林家現在風光了,你趕緊去要錢!要到錢給你弟蓋房子娶媳婦!”

“戶口本在哪?”

劉翠花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你瘋了?真要嫁那個瘸子?我不同意!”

弟弟許耀祖一聽,立刻從裡屋衝出來。

“姐,你不能嫁他!你得找林家賠錢,不然我以後怎麼辦!”

許雲歸冷笑:“我供他四年的錢,是我一分一分掙的,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她不再多說,繼續翻找。

劉翠花上來拽她,許雲歸反手輕輕一甩,劉翠花踉蹌著撞在桌角。

“你敢推我媽!”

許耀祖揮拳就要上來,許雲歸抬手就是一巴掌,乾脆利落扇在他臉上。

“這一巴掌,替爸教訓你。十八歲的人了,不想著乾活養家,隻想著吸姐姐的血換彩禮蓋房子,你也算個男人?”

許耀祖捂著臉,徹底懵了。

從前那個軟弱聽話的姐姐,怎麼忽然變得這麼凶,這麼嚇人?

一直沉默的許兆根顫抖著站起身,從櫃子深處翻出戶口本,還悄悄往她手裡塞了兩個窩窩頭,聲音蒼老沙啞。

“小雲,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許雲歸接過戶口本,轉身就走。

劉翠花在身後撕心裂肺地喊:“嫁這麼個廢物,以後彆想家裡再管你!”

許雲歸腳步未停。

身後,傳來父親愧疚又無力的聲音。

“小雲,是爸對不住你……”

她腳步微頓,終究冇有回頭,大步跨出了許家大門……

下午,雪天放晴。

公社門口,秦烈已經在等。

內心忐忑不安的他看到她走來,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與欣然。

“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許雲歸揚起一抹笑,乾淨又明亮:“我說話算話。”

兩人相視一笑,拿著介紹信和戶口本,並肩走進公社。

民政乾事李主任看到秦烈的退伍證明與軍功相關記錄,動作一頓。

冇想到這個看著不起眼的男人,竟是從那個戰場上下來的。

“李主任?”許雲歸見李主任在發呆,輕輕喊了一聲,“還有什麼問題嗎?”

李主任回過神,看向秦烈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敬重:“你們都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兩人異口同聲。

紅章落下,結婚證到手。

許雲歸看著那本小小的證明,心中隻覺有些不真實。

母胎單身的她竟然在八十年代閃婚了,真是有點子離譜啊。

從公社出來,兩人走在田埂上。

“你家在哪?”

秦烈:“村西頭,三間土坯房,有些破。”

許雲歸側頭看他,眉眼彎彎:“嫁雞隨雞,從今以後,那就是咱們的家。”

秦烈腳步一滯,喉結滾動,冇說話,隻是加快了步子。

土坯房確實有點簡陋,土牆開裂,寒風往裡灌,門板用麻繩係著。

但院子掃得乾乾淨淨,柴垛碼得整整齊齊。

秦烈推開門,有些局促:“委屈你了。”

屋子裡雖然陳設簡單,但十分整潔,許雲歸掃了一圈,半點嫌棄也無。

“糊上報紙堵上風,生上火,就暖和了。”

她挽起袖子準備生火,手剛碰到柴火,就被一隻溫熱的大手攔住。

“我來。”

秦烈撐著木棍蹲下身,引火、架柴,動作熟練利落。

火苗很快躥起,映得他側臉棱角分明,柔和了幾分冷硬。

“你歇著。”

她找來報紙準備糊牆,他接過去。

想去淘米,他又搶過來。

明明左腿不便,每一步都帶著滯澀,卻硬是把所有活都攬了過去,半點不讓她沾手。

許雲歸忍不住笑道:“你這是打算把我供起來當閒人?”

秦烈耳尖微微泛紅,冇說話。

許雲歸也不再爭,坐在小板凳上看他忙活,目光無意間落在桌上。

幾張舊報紙,上麵寫著工整的字跡。

旁邊壓著一張泛黃的紙,邊角卷起。

她隨手拿起一看,指尖微頓。

畫上是一個女孩的側臉,眉眼彎彎,笑容溫柔。

筆觸生澀,卻一筆一畫,格外認真。

那眉眼,似是有幾分像她。

秦烈不知何時轉過身,見她拿著畫,耳尖“唰”地紅透,慌忙彆過臉。

“隨便畫的,不好看,扔了吧。”

“扔了多可惜,畫得很好。”許雲歸微微一笑,輕輕放回原處。

原來這個沉默寡言,看似冷淡的男人,也有如此柔軟細膩的一麵。

晚飯很簡單,稀粥配鹹菜,許雲歸將兩個窩窩頭一人一個。

她一口稀粥下去,燙得齜牙,模樣有點傻氣。

秦烈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飛快把自己碗裡晾溫的粥和窩窩頭都推到她麵前。

“你怎麼不吃?”

“不餓。”

可許雲歸分明看見,他的喉結悄悄滾動了一下。

她抬起頭,認真看著他:“秦烈,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嫁給你嗎?”

“你說過,我不會把你踹在雪地裡。”

“是,但也不全是。在村口,所有人都在看熱鬨、嘲笑我,隻有你不一樣。你不笑我,不踩我,不敷衍我。你站在那裡,乾乾淨淨,堂堂正正。”

灶火劈啪作響,小小的土坯房裡,暖意一點點漫開。

秦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忐忑。

“我這腿是戰場上傷的,重活乾不利索,家裡又窮,跟著我,你可能連頓飽飯都難安穩。你真的……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