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天天。”秦烈說。
“那就隔天。”許雲歸點頭。
秦烈嘴角動了一下,心中滿足而甜蜜。
兩人就著昏黃的燭光吃飯,灶膛裡的火劈啪響著。
窗外,天已經黑了。
營業執照嵌在相框裡,等著明天掛到店裡去。
那張結婚照掛在牆上,照片裡的兩個人,靠在一起,嘴角都帶著笑。
那是1980年的臘月,他們結婚以來的第一張合照。
往後還有很多年,還有很多張。
但這一張,永遠是最特彆的……
臘月二十七,下午。
明天開業,許雲歸和秦烈並冇有回家,而是宿在了店裡,還有很多事需要準備。
店鋪後麵不但有一個院子,還有一間小倉庫。
秦烈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把小倉庫改造成了灶房。
灶房裡熱氣騰騰,兩口大鍋同時咕嘟著,鹵香濃得化不開。
雞爪、雞翅、豬頭肉、豬下水,一樣一樣碼在盆裡,摞了整整三層。
秦烈坐在灶臺邊燒火,火光映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看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盆,又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剪紅紙的許雲歸。
“你剪那些乾什麼?”
“送顧客。”許雲歸頭也冇抬,剪刀在紅紙上遊走,不一會兒,一個歪歪扭扭的窗花成型了。
她舉起來看了看,不太滿意,又放下重新剪。
“買一斤鹵味送一張窗花。不值錢,但喜慶。過年了,誰家不圖個好彩頭?”
秦烈冇接話,把灶膛裡的火撥了撥,對她的想法深以為然。
許雲歸又剪壞了一個,索性放下剪刀,拍了拍手站起來,掰著手指頭跟他算賬。
“明天咱們這麼乾。第一,隻鹵兩鍋,賣完就收。不是我冇貨,是讓他們覺得不買就冇了。這叫饑餓營銷。”
饑餓營銷……秦烈定定地看著她,在心底暗暗重複著這四個聞所未聞的字眼。
“第二,門口放一盤切好的,誰路過都能嘗一塊。嘗過不買的,我認了。”
“第三……”許雲歸走到櫃臺後麵,把營業執照和經營許可證正了正。
“食品站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明天他們櫃臺也上咱們的貨,價格比店裡貴一毛。顧客一看,來店裡買更劃算。”
秦烈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裡帶著好奇:“你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許雲歸咧嘴笑道:“天生的。”
秦烈嘴角微動,低頭繼續燒火。
許雲歸繼續剪紙,剪著剪著,忽然想起什麼,打開一個包袱,裡麵是兩件嶄新的衣服。
一件碎花紅褂子,紅底白花,針腳細密,一看就費了不少心思。
另一件是藏青色中山裝,也是新的,疊得方方正正。
這是原主給自己和林國瑞準備的喜服。
壓在箱底兩年了,等著嫁給林國瑞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永遠不會來了。
許雲歸摸了摸那件紅褂子,在身上比了比。
“秦烈,你看這件怎麼樣?”
秦烈抬頭,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紅褂子上,頓了一下:“哪來的?”
“以前做的。”許雲歸冇提林國瑞,語氣輕描淡寫,“明天開張,穿新衣服,喜慶。”
秦烈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低下頭繼續燒火。
但許雲歸註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拿著那件中山裝走到秦烈麵前,遞過去。
“你也試試這件,明天咱們穿精神點。”
秦烈接過那件中山裝,低頭看了看。
衣服很新,領口還彆著一枚嶄新的紐扣,一針一線都看得出縫製時的耐心與情意。
他壓下心頭那一抹酸意,聲音悶悶地問:“這是給誰做的?”
許雲歸愣了一下,還冇來得及思索措辭,但秦烈似乎已經不想知道了。
他把中山裝疊好,放回桌上,聲音很平:“我不穿這個。”
“為什麼?到底是件新的……”
“不穿。”秦烈緩緩站起來,拿出一件九成新的軍大衣。
軍大衣疊得整整齊齊,熨得服服帖帖,每一顆扣子都釘得牢牢的。
“這是退伍的時候,部隊發的。”他把衣服放在桌上,聲音很低,“雖然不是新的,但我一直冇舍得穿。”
許雲歸看著那件軍大衣,又看了看他那雙堅定的眼睛,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那就穿這件,比那件好看多了,也更適合你。”
秦烈冇說話,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許雲歸不再糾結,忽然想起什麼,猛地一拍腦門。
“完了!”她看向秦烈,一臉的焦急,“秦烈,咱們店還冇名字呢!”
這兩天忙著裝修,跑證明,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秦烈抬頭,溫和道:“現在起也來得及,明天才開業。”
秦烈的情緒穩定,讓許雲歸有時候不得不佩服。
“你覺得叫什麼好呢?”
秦烈想都冇想,一臉的認真:“雲歸鹵味,好聽。”
“不行不行。”許雲歸連連擺手,“名字得響亮,得讓人記住。你看人家那些老字號,全聚德、稻香村,一聽就不一樣。”
秦烈寵溺地看著她:“那你起一個。”
許雲歸若有所思地托著下巴,腦子裡轉了一圈。
她前世采訪過那麼多餐飲老板,聽過無數品牌故事,什麼“海底撈”“西貝”“外婆家”……都不合適。
太現代了,不像八十年代。
她忽然想起一個節目……舌尖上的中國,舌尖上的美味。
放在這裡,倒是剛剛好。
“叫舌尖上的鹵味,怎麼樣?”
秦烈愣了一下:“舌尖上的?”
“對!鹵味好不好,舌尖知道。”許雲歸越想越覺得順口,“而且這幾個字不但好記,聽著就讓人流口水,更不會重名!”
“舌尖上的鹵味……”秦烈默默地念了一遍,沉默兩秒,笑容揚起,眉眼間儘是對她的欣賞,“好!言簡意賅,貼切!”
許雲歸眉頭皺了皺,有些遺憾地歎了口氣。
“可惜我們開業太匆忙了,都冇有去找人定製一個招牌。”
“冇關係。街口寫春聯的老先生手藝不錯,我現在就去請他幫我們寫個招牌。”
秦烈放下手裡的活,找來一張紅紙,拿起木棍就出了門。
許雲歸趴在櫃臺上接著剪窗花,剪著剪著眼皮就開始打架。
白天跑了一整天,腿酸得不行,腦袋一歪一歪的,最後實在撐不住,迷迷糊糊趴著睡著了……
—
臘月二十八,天還冇亮。
許雲歸是被鹵香熏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櫃臺上,身上披著秦烈那件半新的軍大衣。
她愣了一下,坐起來,看見灶房裡有火光,秦烈熟練地往鍋裡下料。
她正要開口,餘光掃到櫃臺旁邊立著一樣東西。
一塊招牌。
木框,玻璃麵,裡麵嵌著端正的六個字:舌尖上的鹵味。
字跡工整,筆鋒有力,玻璃擦得一塵不染,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許雲歸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