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歸抬手,將橘子輕輕放在桌麵上。

她的目光越過滿臉堆笑的劉翠花,落在門口僵硬佇立的許耀祖身上。

少年脊背繃得筆直,渾身都透著抗拒與憋屈。

劉翠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連忙打圓場。

“耀祖,你姐難得回一趟家,杵在那兒乾什麼?趕緊過來說會兒話。”

許耀祖依舊紋絲不動,固執地背對著眾人。

許雲歸緩步走上前,停在他身側,壓低聲線,溫和問道:“怎麼了?跟你媽鬨彆扭了?”

許耀祖死死咬著唇,不肯吭聲。

“許耀祖。”許雲歸的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沉穩篤定的力道,讓人無法敷衍。

許耀祖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頭垂得更低,聲音悶悶的,滿是委屈。

“我媽非要逼我去相親,就是那個供銷社主任的侄女,我不想去。”

許雲歸靜靜地看著他:“為什麼不想去?”

許耀祖眼神躲閃,下意識悄悄抬眼,瞟了一眼正在幫許兆根拆煙包裝的秦烈,又飛快地低下頭。

許雲歸了然於心,心裡透亮。

“自己的終身大事,得自己拿主意。旁人再怎麼念叨,也替你過不了日子,替你做不了主。”

簡簡單單一句話,頃刻間熨帖了許耀祖滿心的委屈和慌亂。

許耀祖抬頭看向許雲歸,眼眶更紅了,重重地點了點頭,心中多了幾分底氣。

這時,劉翠花端著熱茶從灶房出來,依舊不死心,對著許雲歸絮絮叨叨。

“雲歸,你是當姐姐的,懂事理,快幫媽勸勸他!人家姑娘條件那麼好,工作穩定,家境體麵,錯過了真的太可惜了,你說是不是?”

許雲歸轉過身,直視著她,語氣平靜。

“許耀祖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和心意。感情的事,強求不來,就讓他自己決定吧。”

劉翠花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瞥到門口的秦烈,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悄悄打量著眼前的秦烈。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被全村人閒話,被她肆意嘲諷的瘸子女婿,如今早已脫胎換骨。

身姿挺拔,眉眼沉穩,一身衣裳乾淨體麵。

此刻的他正蹲在地上,耐心細致地幫許兆根試穿新棉鞋,彎腰係鞋帶的動作恭敬又真誠,半分不做作。

今時不同往日,許雲歸夫妻倆生意紅火,日子蒸蒸日上,早已不是當年任她拿捏欺負的軟柿子。

劉翠花心裡掂量得清清楚楚,再不敢隨意撒潑拿捏,訕訕閉了嘴,也不再提相親的事。

兩人在許家待了大概半個鐘頭,許雲歸起身準備告辭。

許兆根腳上穿著嶄新的棉鞋,在院子裡慢慢踱了兩步,低頭反複看著鞋麵,輕輕踩著地麵,試探著鞋底的軟硬厚薄。

嘴上冇誇一句好,可眼底的歡喜和踏實,藏都藏不住。

“爸,我們先走了,你多註意身體。”

許兆根緩緩點頭,戀戀不舍地看著女兒,質樸地叮囑:“路上慢些,天冷路滑,註意安全。”

“哎呀,留下吃頓飯再走吧?”劉翠花作勢挽留。

“不用了,你們回吧。”許雲歸擺了擺手。

劉翠花一路把兩人送到院門口,臉上的笑意始終未散,一臉熱絡。

“雲歸,有空就常回來看看,你爹天天都惦記著你呢。”

許雲歸未曾回頭,與秦烈徑直走出院門。

身後,許耀祖快步追了上來,一路小跑,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追上了她。

“姐。”

少年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幾分忐忑和羞怯。

許雲歸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許耀祖垂著頭,雙手插進褲兜,腳尖不停蹭著腳下的凍土,局促不安,像個做錯事等待責罰的孩子。

“怎麼了?”

“我、我有件事想求你。”許耀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氣,語速極快,“我喜歡吳美芳,我想跟她處對象。這事我冇敢跟我媽說,姐,你能不能幫我問問她的意思?”

許雲歸看著他通紅的耳尖和緊張局促的模樣,不禁有些想笑:“你怎麼不自己去問?”

“我不敢。”許耀祖聲音越發小聲,滿是怯懦,“我怕她不同意。姐,你幫幫我好不好?”

許雲歸沉默片刻,緩緩點頭:“我可以幫你去問,但成不成的,你都不能怨誰,更不能強求。”

“我知道!”許耀祖用力點頭,眼底的光亮了起來。

“回去彆再跟你媽吵架了,吵架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許雲歸叮囑道,“你好好想清楚自己要什麼,有什麼事好好溝通。”

“我記住了,姐。”

許耀祖重重點頭,轉身往村裡跑。

跑出去幾步,又驟然停下,回頭高聲喊了一句:“姐,謝謝你!”

許雲歸看著少年青澀真摯的背影,冇有應聲,嘴角揚起欣慰的笑容。

冬風凜冽,刮在臉上帶著冷意,可頭頂暖陽正好,曬在身上暖融融的,驅散了大部分的寒涼。

“真打算幫他去問吳美芳?”秦烈側頭看她,輕聲問道。

許雲歸輕輕應聲,眼底溫和:“不問清楚,他心裡日夜惦記,心思定不下來,乾什麼都踏實不了。”

秦烈不再多言,默默抬手,伸手替她圍巾戴戴好,動作輕柔細致,滿是寵溺。

許雲歸冇有躲閃,嘴角微微揚起,心底安穩又溫暖……

大年初六,許耀祖終究是拗著性子,冇有赴劉翠花安排的相親。

劉翠花從大清早盼到正午,又從正午等到傍晚,滿心期盼儘數落空,氣得臉色鐵青,心口堵得發悶。

可即便如此,她也冇敢跑去鎮上許雲歸的女裝店鬨事。

她心裡清楚,如今的許雲歸有本事,有底氣,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由她打罵拿捏的繼女了。

整整一天,劉翠花坐在炕沿上,對著老實憨厚的許兆根罵個不停。

罵許耀祖白眼狼,不知好歹,罵許雲歸故意攛掇弟弟忤逆長輩,順帶把秦烈也數落了一通。

許兆根全程低頭抽著旱煙,煙霧繚繞,一言不發,默默承受著她的碎碎念。

許耀祖也懶得再聽她嘮叨,收拾東西直接回鎮上店裡了,等著初八開門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