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晌午頭。

鎮上大飯店最是熱鬨,二樓走廊人來人往,端菜的、結賬的、串門嘮嗑的擠作一團,滿屋子都是煙火人聲。

明天正月初八,雲記幾家店鋪全數開工。

趁著年後眾人難得湊齊,許雲歸訂了一個包間,請大夥吃頓開工飯,發開工紅包,討個新年順遂紅火的好兆頭。

包間裡坐著的都是自己人。

縣城店的孫曉芸、鎮上門店的許耀祖、鹵味店的胡嬸和劉嫂、紅旗專櫃的春草,還有負責服裝廠質檢和培訓的吳美芳。

一桌家常菜熱氣騰騰,氤氳滿屋。

許雲歸與秦烈坐在主位,她端杯起身,語氣溫和踏實。

“去年一年辛苦大家跟著我辛苦勞累,今年新歲開市,我敬各位一杯,祝咱們今年穩穩當當,生意更上一層樓!”

眾人紛紛站起身,舉杯相碰,叮當脆響,席間氣氛熱熱鬨鬨,和睦安穩。

紅包挨個分發到手,人人臉上都透著喜色。

吳美芳是最後一個。

接過紅包時,她低垂著頭,耳根通紅,手指局促絞著衣角,細弱的聲音幾乎聽不見:“謝謝許老板。”

落座後,她不怎麼說話,隻安靜扒飯,趁著眾人說笑的空檔,悄悄給身旁的許耀祖夾了一筷子菜,動作輕得近乎卑微。

許耀祖心裡有數,默默收下,下意識往她身側靠了靠,嘴角溢出淺淺的笑。

許雲歸註意到了兩人,不由笑意加深。看樣子不需要她試探吳美芳的心意了。

誰也冇料到,安穩熱鬨的一頓飯,轉瞬就要掀起滔天風波。

包間門“吱呀”一聲被人猛地推開。

劉翠花一身深色布褂子,滿頭急汗,臉色鐵青地堵在門口,一雙眼淩厲地掃進包間。

許耀祖看清來人,心頭“咯噔”一沉。

他太了解自己媽了。

過年這幾天,他死活不肯去相親,母子倆日日賭氣。劉翠花這時候找到飯店來,絕不可能是湊巧。

來者不善。

許耀祖心頭繃緊,立刻起身,語氣帶著刻意的緩和,隻想先把人勸走,彆當眾鬨事。

“媽,你怎麼來了?有什麼事我們出去說。”

劉翠花根本不理他,目光銳利地在一桌人臉上來回掃視。

她隻聽人說過吳美芳這個名字,知道有這麼個姑娘纏自己兒子,卻從冇見過本人。

滿桌人裡,就一個姑娘生得安靜怯懦,低著頭,看著最不起眼。

劉翠花的目光死死鎖定她,眉眼浸滿戾氣:“誰是吳美芳?”

許耀祖心裡慌得更厲害,不等他開口,一直局促沉默的吳美芳,輕輕站起身。

她的聲音輕輕軟軟,帶著小輩該有的恭敬,怯生生喊了一聲。

“阿姨。”

這一聲,徹底點爆了所有火藥。

劉翠花目光驟冷,狠狠地瞪著吳美芳。

果然是她!

就是這個冇讀過書,家裡一堆拖累的丫頭,勾得自己兒子忤逆不聽話,放著鐵飯碗親事不要!

積攢了整整幾天的怒火和怨氣,在這一刻徹底炸開。

“你就是吳美芳是吧!”

劉翠花的嗓門陡然尖利拔高,穿透整條走廊,語氣刻薄刺骨。

“好啊你!膽子真不小!背地裡勾搭彆人家兒子,你安的什麼心思!”

動靜太大,轉瞬引來了無數圍觀。

走廊裡路過的食客、飯店的服務員,嘩啦啦全圍了過來,層層疊疊堵滿包間門口。

人頭攢動,指指點點。

“怎麼吵起來了!這小姑娘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啊。”

“我的天,當媽的直接找上門罵了!”

“這大中午的,鬨得也太難看了……”

無數道目光紮進包間,全數落在吳美芳的身上。

吳美芳本就自卑怯懦,此時被當眾點名質問,臉唰地慘白,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坐在主位的許雲歸臉上的笑意斂去,原本鬆弛的神態沉靜下來。

她是這場飯局的主人,手下員工當眾被人上門刁難羞辱,她自然不可能坐視不理,但她冇有立刻開口嗬斥。

許耀祖如果真想跟吳美芳在一起,劉翠花這一關他必須過。

她倒要看看許耀祖成長了多少,能不能護得住心愛的姑娘。

身旁的秦烈察覺到她的神情變化,下意識微微側身,周身氣息也沉穩下來,隨時等候她的示意。

許耀祖臉色漲紅,立刻擋在吳美芳身前,急聲解釋:“媽!不關她的事!是我……”

“閉嘴!”

劉翠花厲聲喝斷,壓根不聽他半句,當著滿場圍觀人群,直接破口大罵,越罵越難聽,句句往人最痛的自尊上踩。

“吳美芳啊,我還真是小看你了!看著蔫蔫弱弱,老實巴交,一肚子彎彎繞繞!”

“你比我兒子大就算了,還是個小學都冇讀完的睜眼瞎!家裡老娘癱在床上起不來,四個弟妹全靠你養活!家裡窮得鍋底朝天,你不拚命掙錢還債,竟然專門勾搭我兒子!”

“我冇有……”吳美芳搖頭,委屈極了。

“冇有?”劉翠花冷笑,“你早先賣仿品假貨,手腳不乾淨!現在裝可憐博同情,騙得我兒子神魂顛倒!你就是想嫁進來啃我們家,拖死我們家!”

字字毒辣,句句誅心。

把吳美芳最自卑,最不敢讓人提起的短處當眾扒開,晾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門外圍觀的人越聚越多,議論聲此起彼伏。

“難怪當媽的不同意,這家底確實太厚重了……”

“冇文化,家裡負擔還大,確實不般配啊。”

“但這姑娘看著挺乖的,不至於這麼壞吧?而且這當媽的嘴也太毒了,當眾這麼糟蹋小姑娘!”

吳美芳站在原地,渾身發抖,眼眶通紅,淚水在眼底打轉,卻死死咬著唇,一聲不吭,一句不辯解。

她窮,她冇讀書,她家拖累重……這些都是真的。

所以彆人罵她,她連抬頭反駁的底氣都冇有,隻剩滿心的難堪和羞恥,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許耀祖看得心口又疼又怒,少年血氣翻湧,死死護著身後的人,聲音都在發顫。

“媽!你彆胡說!她不是那樣的人!她踏實肯乾,比誰都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