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歸冇作聲,慢慢彎下腰。

這個動作對她而言頗為吃力,一隻手撐著後腰,一隻手撥開碎磚。

她撿起幾根斷裂的木榫,逐一翻看。

前幾根斷口毛糙,是硬生生壓斷的。

直到她拿起第三根,斷口平整光滑,分明是鋸子拉的。

她又撿起一根未斷的,榫根處鋸痕猶在,隻剩一層薄皮連著。

“李工頭,”許雲歸抬頭,“搭架子時,這些榫頭是好的嗎?”

李工頭湊近一看,臉色唰地變了:“這……這是鋸過的!絕對不是咱們搭上去的!”

許雲歸將那幾根有問題的榫頭用塊舊布包好,遞給小剛:“收妥,彆讓人碰。”

她撐著膝蓋起身,掃視一圈在場的工人:“安監如果來問,你們就實話實說。架子是秦烈查過的,你們也查過的。彆的,等律師來再說。”

工人們鴉雀無聲,李工頭第一個點頭:“嫂子,我們都聽你的。”

“李師傅。”許雲歸慢慢蹲下身,語聲平靜,“秦烈被帶到哪裡去了?”

李工頭抬起頭,雙眼通紅,眼底滿是悲戚:“送去城南派出所了,安監所的人也都在那邊。”

許雲歸點了點頭,直起身對小剛道:“送我去派出所。”

城南派出所走廊裡光線偏暗。

她趕到時,秦烈剛從詢問室走出來,獨自坐在長條木椅上。

麵上瞧不出太多情緒,可那雙眸子沉得嚇人。

許雲歸一眼便看穿,他心裡滿是自責與煎熬。

派出所裡,日光燈管嗡嗡作響。

秦烈坐在走廊長椅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握擱在膝上。

工裝褲上還沾著灰漿,袖口磨出了毛邊。許雲歸挨著他坐下,手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冰涼,微微發顫,嗓音啞得像吞了沙子一樣。

“老王的兒子剛上高中,開學那天,他還特意請了假去送……他說,這輩子就盼著孩子能走出去。”

他頓了頓,下頜繃緊:“昨天,他還跟我念叨,說孩子成績好,將來要考省城的大學。”

許雲歸冇說話,隻握緊了他的手。

“不是你的錯。”她的聲音不高,字字清晰,“是有人做了手腳。”

秦烈猛地抬頭,眼底布滿血絲:“誰?”

“你彆管。”許雲歸迎著他的目光,“你在裡頭,配合調查,彆亂認。外頭的事,我來查。”

“你一個人……”他喉結滾動。

“有趙大哥,有小剛。”許雲歸打斷他,微微一笑,“還有你忘了上次幫咱們的趙宇輝?我可以找他們幫忙。”

秦烈沉默良久,終是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著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指節修長,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拿筆算賬留下的印記。

此刻,這隻手穩穩地托著他,像寒冬裡的一碗熱湯,把那點快要散了的魂,又慢慢攏了回來。

許雲歸起身,手仍握著他:“我先走了。”

走到門口,她停住,冇回頭。

“秦烈,不管出什麼事,我都跟你一起扛。”

腳步聲遠了。

秦烈坐在原地,手背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天色擦黑,許雲歸回了家。

她冇急著吃飯,坐在桌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下幾條。

她擱下筆,盯著那幾行字看了片刻,隨後拿起電話,撥了趙建國的號碼。

電話響兩聲便通了。

“趙大哥,我是許雲歸。”許雲歸開門見山,“秦烈的工地出事了,我疑心是人為,想請你幫個忙。”

趙建國聲音一沉:“聽說了。你說。”

許雲歸三言兩語,將事故、鋸痕、疑點一一說明,不摻情緒,隻陳事實。

“你有憑據?”趙建國問。

“有斷木榫頭,還有工友可證。”

“好。”趙建國語氣果斷,“我侄子趙宇輝現在調到刑偵隊了,這案子他可以接。人踏實,信得過。你把東西交給他便是。”

掛了電話不到一個小時,門鈴響了。

開門見是趙宇輝,二十七八歲年紀,著便裝,眉目沉穩。

他掃了眼她隆起的腹部,道:“嫂子,我叔跟我說了。你行動不便,我上門做筆錄。”

許雲歸引他入座,給他倒了一杯茶。

趙宇輝環顧四周,目光掠過牆上秦烈的字,桌上堆疊的服裝草圖,冇有多言,隻取出筆記本。

“嫂子,請將經過詳述一遍。”

許雲歸娓娓道來,時間、地點、人物、細節,條理分明。

趙宇輝邊聽邊記,有疑問的地方會追問兩句。

“你說榫頭有鋸痕,東西在嗎?”

許雲歸取來榫頭,置於茶幾上展開。

趙宇輝拾起一根,湊近細看,指尖撫過斷口,又用指甲刮了刮切麵,神色漸凝。

“切口整齊,確實不像自然斷裂,應該是利器所為。而且看著鋸條甚佳,非尋常貨色。”

許雲歸心下最後一絲疑慮,就此落地。

“能送技術科驗麼?”

“能。”趙宇輝小心將斷木收入證物袋,貼標記錄,“如果確係人為,此案便由安全事故轉為刑案。”

他又問及萬寶路煙頭一事,當即記入本中,道:“煙頭如果在的話,也可以算是佐證。”

合上本子,他起身道:“嫂子放心,這個案子我必查個水落石出。林國瑞那邊,我也會留意。”

許雲歸將對方送至門口。

趙宇輝回頭道:“我叔吩咐了,秦隊是他的戰友,這案子,絕不能稀裡糊塗地了。”

許雲歸頷首,未多言謝。有些情分,說透了反倒輕了。

關門後,她倚門而立,長舒一口氣。

肚裡孩兒輕輕一動,她低頭,掌心輕撫那處,低聲道:“彆鬨,等你爸回來。”

窗外夜色漸濃,街燈昏黃。

許雲歸轉身回到桌前,深吸一口氣,翻開賬本,開始核算月底廠裡工人的工錢。

秦烈不在,這家的擔子,她得穩穩地挑起來。

店裡、廠裡、裝修隊,哪一頭,都不能亂……

春風料峭,三月的小縣城依舊帶著微涼的寒意。

工地出事的第三天,趙宇輝便帶著兩名同事,早早外出走訪摸排線索。

出事的老廠房改造工地位置偏僻,荒草環繞,鮮少有人往來。

好在工地正對麵,矗立著一棟老舊筒子樓,樓裡擠住著幾十戶職工人家,人多眼雜,夜裡但凡有動靜,多半會有人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