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歸立在老式木衣櫃前,靜默片刻,挑出一件嶄新的深灰色外套換上。

這是新近裁製的新衣,麵料厚實耐磨,樣式樸素大方,冇有多餘的花樣,沉穩又莊重。

她對著斑駁的穿衣鏡細細理平領口,將一頭青絲梳理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廚房的布簾被掀開,秦烈走了出來。

他彎腰換好布鞋,抬眸掃了眼穿戴規整的許雲歸,眼底情緒沉斂,一語未發。

將桌上提前備好的糕點,兩瓶散裝白酒拎起,轉身又折返廚房,取了一個厚實的牛皮信封。

信封鼓鼓脹脹,沉甸甸的,裡麵是備好的撫恤金。

許雲歸餘光掃過,並未開口問詢數目。

這筆錢,是她從服裝店月度盈利裡特意留出的一部分,秦烈又從裝修隊公用賬目裡增補了一筆。

兩筆錢款疊加,足夠替逝去的老王,撐起一家人往後數年的生計,護他一家老小安穩度日。

“走吧。”秦烈將信封妥帖揣進貼身衣襟,拎上禮品,嗓音沉穩厚重。

許雲歸輕輕頷首,挺著沉甸甸的孕肚,緩步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去往老王家的路不算遠,在縣城西側的城中村腹地。

連片低矮密集的自建磚房擠擠挨挨,縱橫交錯的窄巷逼仄狹小,僅容一人通行。

秦烈邁步走在前頭,身姿挺拔,步履沉穩。

許雲歸緊隨其後,腹圍漸大,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緩緩。

秦烈總會時不時駐足回頭,悄然放緩步速,並未出手攙扶。

他知曉她的性子,素來堅韌獨立,不願在外人麵前,被當作孱弱需要照料的婦人。

巷子最深處,便是老王的家。

一扇褪色掉漆的實木木門,門框上還貼著春節時的紅對聯,曆經數月風吹日曬,豔紅褪成淡粉,邊角卷翹翹起,透著一股蕭瑟冷清。

秦烈抬手,輕輕叩了叩門板。

木門被拉開一道窄縫,先探出來的是一隻手。

粗糙乾枯,指腹開裂,布滿深淺不一的裂口,是常年操勞,飽經風霜的模樣。

門縫漸寬,一張飽經滄桑的臉龐露了出來。

年過五十的婦人,黑發大半染霜,雙眼紅腫酸澀,眼瞼泛著烏青,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顫抖,顯然是連日痛哭,心力交瘁。

她身上那件棉襖早已洗得模糊褪色,袖口褶皺裡,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

看清門外的秦烈,婦人先是一怔,隨即目光落在他身後身形笨重的許雲歸身上,又是一愣,眼底滿是錯愕與酸澀。

“秦老板……”她的嗓音沙啞乾澀,嘶啞得幾乎聽不真切,是終日哭泣,嗓音透支的模樣。

“嫂子,我們來看看你。”秦烈將手裡的禮品遞上前,語氣沉緩溫和,字字皆是發自肺腑的鄭重。

老王媳婦抬手接過東西,側身退讓半步,默默將兩人迎進了屋。

屋內狹小逼仄,陳設簡陋陳舊。

一張老舊木床、一張掉漆方桌、兩把竹椅、一個老式木櫃,便是全部家當。

雪白的牆麵上,整齊貼著數張泛黃的獎狀,皆是老王生前在工廠獲評的“先進生產者”。

方桌正中央,擺著一個白底搪瓷相框。

黑白照片裡的老王將近五十,眉眼憨厚,笑容質樸,是個勤懇踏實的老實人。

秦烈佇立在相框前,久久佇立,沉默無言。

屋內靜得落針可聞,無聲的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許雲歸慢慢落座竹椅上,老王媳婦局促地坐在一旁,低垂著頭,雙手無意識絞著衣角,手足無措。

狹小的屋子裡,混雜著苦澀的中藥味與老舊房屋的潮濕黴味,沉悶壓抑。

“嫂子,今天我和秦烈過來,是有幾件事,想跟你好好說清楚。”

良久,許雲歸率先打破沉寂。

她的語調溫和輕柔,字字清晰,沉穩有力,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老王出事,雖然是有人惡意蓄意破壞,但他人在我們工地務工,出了意外,我們責無旁貸,絕不會撒手不管。”

話音落下,老王媳婦猛地抬頭,泛紅的眼底瞬間又蓄滿了淚水。

許雲歸從容從隨身布包裡取出一個牛皮信封,輕輕放在斑駁的方桌上。

“這裡是兩千塊錢,你先收下,補貼家用,應急度日。如果不夠,我們隨時再補。”

老王媳婦凝望著桌上厚實的信封,嘴唇劇烈哆嗦,遲遲不敢伸手去接。

她轉頭望向牆上老王的黑白遺照,滾燙的淚水無聲滾落,順著粗糙的臉頰不停淌落。

“老王他……”她哽咽斷續,字句破碎,難以為繼,“他出事前那天早上,還跟我說,秦老板心善實在,跟著你乾活踏實安穩。還說,等這趟工地完工結了工錢,就給我添一件新棉襖……”

話至此處,她再也說不下去,深深低頭,肩頭劇烈抽動,壓抑的哭聲堵在喉嚨裡,隱忍又悲涼。

許雲歸冇有出言勸慰,也冇有遞紙安撫。

她深知此刻所有的勸慰都蒼白無力,隻靜靜坐在一旁,默默陪著她,任由她宣泄心底積攢的悲痛。

許久之後,老王媳婦抬手用袖口狠狠擦去淚水,深吸一口氣壓下哽咽,顫抖著手拿起桌上的信封,緊緊攥在掌心。

“許老板,這錢……我不能白拿。老王不在了,我手腳齊全,能吃苦乾活,我可以做工抵債……”

“嫂子,這不是施舍,更不是白給。”

許雲歸伸手輕輕覆上她粗糙的手背,力道溫柔卻堅定。

“老王在咱們裝修隊勤懇勞作這麼久,兢兢業業,從未出過半點差錯,對得起手裡的每一份工錢。如今他意外離世,我們照料他的家人,是我們做人做事的良心,是我們對得起老王的赤誠情義。”

一番話落地,徹底擊潰了婦人最後的克製。

洶湧的淚水再度湧出眼眶,這一次,她再也壓抑不住,低低地哭出了聲。

哭聲沉悶壓抑,堵在破舊的小屋中,滿是生活的無奈與悲涼。

秦烈緩步上前,在老王媳婦麵前緩緩蹲下身。

他身姿放得極低,堪堪與坐著的婦人平視,姿態謙和,毫無老板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