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宇輝未與之爭辯,而是示意民警將阿勇帶入審訊室。
阿勇身形矮壯,臂上紋身歪斜,進門時雙腿發軟,不敢直視阿強。
“三月十八晚,你和阿強去了哪裡?”趙宇輝問道。
阿勇垂首不語。
“阿勇,想清楚。此案已致人死亡,是要判刑的。主動交代可認定立功,從輕處罰。替人頂罪,主從犯量刑差距懸殊,你自己掂量。”
阿勇肩膀猛地一抖,嘴唇囁嚅良久,終於崩潰開口:“是林哥……林國瑞讓我們去的。”
“哐當”一聲,阿強連人帶椅向後翻倒,怒目圓睜瞪向阿勇:“你他媽……”
“坐下!”趙宇輝厲聲喝道,民警迅速上前將其按住。
阿勇被嚇得縮頸,但話已出口,索性全盤托出。
“林哥給了五百塊定金,讓我們鋸腳手架斜撐。說不用鋸斷,鋸大半就行,讓人站上去不穩,出點小事故逼秦烈停工。阿強爬上去鋸的,我在下麵望風……林哥說不會出大事……”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漸低:“可我們真不知道會死人……”
阿強癱坐椅上,麵如死灰,不再掙紮。
趙宇輝看著他:“阿強,林國瑞也已招供。你不說,照樣定罪。現在交代,算主動坦白。”
長久的沉默後,阿強閉上眼,點了點頭:“是林國瑞指使的。”
他詳細供述了林國瑞如何聯絡、如何付款、如何指點破壞位置及使用工具的全過程。
筆錄白紙黑字,簽字畫押,鐵證如山。
走出審訊室,趙宇輝站在走廊儘頭,長長舒了一口氣。
證據鏈,徹底閉合。
當日下午,林國瑞被正式刑事拘留。
戴上手銬時,他臉上已無任何表情,不是無畏,而是深知大勢已去。
上車前,他忽然抬頭看向趙宇輝:“是許雲歸讓你查的?”
趙宇輝未置一詞,將他送上警車。
趙宇輝登門拜訪許雲歸時,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案件告破,林國瑞正式被批捕。
許雲歸為他斟了杯茶,雙手輕搭腹部,安靜聆聽。
“林國瑞涉嫌故意破壞生產經營、過失致人死亡兩項罪名,刑期不會短。阿強阿勇作為從犯,亦將被追究刑事責任。”
許雲歸微微頷首,未再多問林國瑞之事。
“裝修隊能複工了嗎?”她關心的是秦烈。
“可以。”趙宇輝合上本子,“安監部門已重新勘查,確認事故係人為破壞,非管理責任。秦烈的隊伍冇有過錯,隨時可複工。”
許雲歸輕輕鬆了口氣。這是這幾天以來最令她安心的消息。
“那他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今天下午。”趙宇輝起身,“你放心,秦隊長在裡麵冇受委屈。”
許雲歸鬆了口氣。
送走趙宇輝後,許雲歸關上門,背靠門板閉目靜立。腹中胎兒輕輕踢了她一下,力道比前幾日更足。
“彆鬨。”她低頭輕撫肚子,柔聲道,“下午去接你爸。”
下午,許雲歸獨自乘公交前往派出所。
下車時步履遲緩,一手托腰,一手扶住車門。
司機欲言又止,見她神色平靜,終未開口。
秦烈坐在走廊長椅上,位置與七日前相同,整個人卻似換了副模樣。
並非消瘦,而是眼中那份篤定沉穩的光黯淡了。
曾經扛得住一切的男人,如今被無形的重負壓得沉默。
許雲歸走到他麵前站定。
秦烈抬頭望她。
四目相對,無言以對。
她伸出手,他握住,站起身來。
掌心依舊冰涼,卻不再如七日前那般顫抖。
震驚與自責已沉澱為一種深沉的,難以言說的悲痛。
兩人並肩走出派出所。
三月暖陽拂麵,風中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街邊柳枝新綠初綻,遠處小販吆喝聲隱約傳來。
一切如常,又一切皆非。
歸途上,兩人一前一後緩行。
許雲歸在前,秦烈在後,始終保持一兩步距離。
並非疏離,而是他需要這點空間,靠得太近,怕自己撐不住。
到家後,秦烈換鞋落座沙發,久久沉默。
許雲歸未催他,倒了杯熱水放在他麵前,挨著他坐下。
兩人靜坐無言。
夕照自西窗斜入,將客廳分割為明暗兩半。
秦烈坐在交界處,麵容隱於暗影之中。
許久,他終於開口:“老王的家屬,我想負責到底。他兒子上學的錢,我來出。”
許雲歸望著他的側臉,靜靜聽著。
“他跟我乾了一年,我連他家什麼情況都不清楚。”秦烈聲音低沉,似自言自語,“隻知道兒子成績好,要考大學。他說等孩子考上大學就退休回老家種地……”
話音微哽,又被強行壓下。
“他回不去了。”
許雲歸伸手覆上他的手背。
“不是你的錯。”她語氣平靜,字字千鈞,“林國瑞自作孽,與你無關。你要是垮了,老王家人誰管?他兒子的學費誰出?”
秦烈抬眼,眼眶泛紅地看著她。
她挺著六個月身孕的妻子,眼底青黑難掩,滿麵倦容。
這七天她獨自在外周旋查證,穩住局麵,他未曾問過一句她是如何做到的,但他深知其中艱難。
“雲歸……”秦烈的聲音發顫,像是壓抑到極致終於潰堤。
他伸出手,輕輕將她擁入懷中。動作極儘小心,生怕壓到她的肚子。
他的臉埋在她肩窩,無聲無淚,隻是緊緊抱著。
許雲歸感到他身體微微震顫,如一堵在風中搖晃卻不肯倒塌的牆。
她抬手環住他的背,輕拍兩下。
“行了,回來了就好。”
秦烈將臉埋得更深,悶悶的聲音帶著沙啞:“雲歸,謝謝你。”
許雲歸未再言語,隻是繼續輕柔地拍著他的背。
窗外,夕陽將最後一抹橘紅灑在對麵的屋頂上,溫柔得如同一場無聲的擁抱……
—
暮春三月,料峭的寒風終於褪去了刺骨的冷意。
拂麵的暖風溫溫柔柔,褪去了冬日的凜冽,像浸過溫水的棉巾,輕輕掃過人的臉頰,熨帖得人心頭發暖。
農家小院的老棗樹抽了新綠,細碎的嫩芽綴滿枯枝,煥發出勃勃生機。
院牆角落的迎春儘數盛放,一簇簇明黃綴在灰撲撲的磚瓦間,是沉寂小城裡最鮮活亮眼的一抹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