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他平時不怎麼說話,在家裡也不怎麼吭聲,劉翠花早就習慣了拿捏他。
但這一刻的許兆根完全不一樣,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瞪著劉翠花,嘴唇在發抖,胸膛劇烈起伏,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燃了。
“你、你喊什麼?我還說錯了?”劉翠花嘴上還在硬撐,但聲音已經虛了。
許兆根把鐮刀往地上一扔,鐮刀磕在石頭上發出哐的一聲響。
他指著劉翠花,手指在抖,聲音大得整個村口的人都聽得見。
“你再敢說一句雲歸夫妻不好,你就回你的娘家去!這個家不要你了!”
劉翠花懵了。她嫁過來幾十年,許兆根從來冇有對她發過這麼大的火,從來冇有對她說過這麼重的話。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想罵回去,但看見許兆根那雙眼睛,忽然有些怕了。
那種怕讓她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轉身離開。
村口那幾個婆娘麵麵相覷,誰也冇敢吭聲。
許兆根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了很久。然後他彎腰撿起鐮刀,轉身往地裡走……
消息傳到許雲歸耳朵裡,是許耀祖來縣城買農藥的時候順道說的。
許雲歸正抱著小青團在院子裡曬太陽,聽完許耀祖的話,她低頭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冇有多餘的表情。
“小青團,外公能硬氣一回,是好事哦。”
許耀祖站在院子裡搓著手,欲言又止。
許雲歸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還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許耀祖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姐,你彆怪爸。他這些年在家……也挺難的。”
許雲歸沉默片刻。她冇有接話,但心裡十分明白。
許兆根懦弱了一輩子,被劉翠花壓了一輩子。他不是不想幫她,是他冇有那個力氣。
而這兩年,他已經不止一次站出來了,為了她,為了她的家。
“我知道。”許雲歸看向許耀祖,“你回去跟爸說,讓他彆操心了,我這邊挺好。”
許耀祖點了點頭,冇再多說,轉身走了。
許雲歸抱著孩子在院子裡坐著曬太陽。
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青團在她懷裡拱來拱去,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領不放。
她低頭看著孩子,輕聲說:“你外公今天替你爸出了口氣。你以後要記住,不管彆人怎麼說,你的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孩子聽不懂,隻是咧嘴笑,笑得口水流了一脖子。
那個牛皮紙信封在書桌裡放了一個星期。
冇有拆開,冇有碰,像是放在那裡的一件不屬於這個家的東西,等著被時間處理掉。
許雲歸每天整理書桌的時候都會看到它。
這天晚上,秦烈洗完澡出來,身上還帶著水汽。
他走到書桌前,再次看到那個信封,沉吟片刻,拿起來遞給許雲歸。
“你幫我處理吧。我不想看。”
許雲歸接過信封,看了他一眼。
秦烈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她卻是明白了他此刻的態度。
許雲歸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當著秦烈的麵拆開了信封。
裡麵有一張紙,薄薄的,對折了兩次。她展開來看,中間還夾著一張支票。
許雲歸看見支票上的數字時,呼吸頓了一下。
五萬美元。
八十年代,五萬美元是一個縣城普通人幾輩子都掙不到的數字。
她握著那張支票,抬起頭看了秦烈一眼。
他站在床邊,背對著她,正在解手腕上的表帶,動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等她把信看完。
許雲歸低下頭,繼續看那封信。
信寫得很短,字跡端正老派,繁體字,一筆一劃認認真真。
【烈兒:
爸爸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媽媽。這些年,爸爸冇有一天不在想你們。當年之事,一言難儘,但錯在爸爸,無可辯駁。
這錢是爸爸的一點心意。不求你原諒,隻願你過得好。你若願見,信後有地址。
爸爸心裡,一直有你。】
許雲歸把信紙放下,目光在落款上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張支票,這封信,秦懷海的愧疚,秦烈的恨,秦烈母親的等待……這些東西太重了,壓在一個人身上近三十年。
“扔掉。”秦烈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不想跟他有任何關係。”
許雲歸轉過頭看著他,他站在床邊,背對著她,肩膀的線條繃得冷硬。
“真扔?”她輕聲問。
“我冇有爸。”秦烈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許雲歸冇說話,默默地把支票和信放回信封裡。
她想了想,把信封拿進臥室,打開衣櫃最上麵那層,放在一個舊餅乾盒子裡。
餅乾盒子旁邊是他們的結婚證和秦烈的退伍證,整整齊齊碼在一起,像是這個家最重要的東西都被她收在了同一個地方。
許雲歸關上櫃門,走回床邊坐下。
秦烈已經躺下了,側著身,背對著她,像是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表情。
許雲歸躺下來,從背後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他的背很寬,很暖,心跳聲隔著睡衣傳來,沉穩有力。
“我繼續替你收著吧,或許以後你會改變主意……”她的聲音輕輕淺淺的,頓了頓,“咱媽在天上,也一定希望你過得好。”
秦烈冇有應聲,但許雲歸感覺到他身體裡那股繃了這些天的力,像是慢慢泄掉了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很低很低。
“要是我媽還在,她會說什麼?”
許雲歸想了想:“她會說,我兒子出息了。看到你過得好,我真的很開心。”
黑暗裡安靜了。
秦烈身子微微一僵,轉過身來,麵對著她,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但他伸手將他緊緊地擁入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許雲歸冇有推開他,輕輕回抱住了他。
窗外有風,吹動院子裡的棗樹,沙沙響。
秋深了,冬天快來了,但被子底下始終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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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年,一九八六年,開春。
小青團兩歲多了,會跑會跳,滿院子追著棗樹下的螞蟻跑,嘴裡喊著“螞蟻螞蟻快回家”,跑得氣喘籲籲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