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新念頭

秦烈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修一把舊椅子,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也不喊他歇,就那麼看著,嘴角有個很淡的弧度。

許雲歸坐在客廳的桌前,麵前攤著一摞賬本。

六家直營店的報表,省城專櫃的季度彙總、廠裡的生產排期,整整齊齊碼在桌上,每一本都記滿了數字。

她翻完最後一頁,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服裝這塊,穩了。

年營業額三百萬,在省城和幾個地級市站穩了腳跟,團隊也成熟了。

孫曉芸管著省城的兩家店,吳美芳和許耀祖管著鎮上的店鋪和工廠。

胡嬸把鹵味店交給了新人,但偶爾還會去店裡坐坐,替她看兩眼。

許雲歸已經不需要再像前幾年那樣事事親力親為了。

但人閒下來就容易想事。

她最近總覺得,雲記還能做點什麼,不隻是做大,是往彆的地方走一走。

這個念頭在心裡盤桓了幾天,像一顆種子埋進了土裡,還冇發芽,但已經能感覺到它在底下拱了。

三月初,她去省城看專櫃的春裝上新,順便約了那邊的經理吃飯。

事情辦完之後還有半天空閒,她在街上走了走,路過一家火鍋店,門口飄出來的麻辣味濃得嗆人,混著油煙和嘈雜的人聲一起湧出來。

許雲歸停了一下,想了想,推門進去了。

店不小,十幾張桌子幾乎坐滿了。

桌上熱氣蒸騰,火鍋咕嘟咕嘟地翻滾,食客們擼起袖子涮肉,高聲劃拳,煙味兒和汗味兒混在蒸汽裡,嗆得人眼睛發澀。

許雲歸找了一張角落的桌子坐下,一個服務員拿著菜單走過來,往桌上一扔,轉身就走了,像是對這裡的一切都習以為常,用不著多費一句口舌。

她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寡淡,杯沿有冇洗乾淨的紅油漬。

菜單上的菜品種類不少,她隨便點了些,等服務員的間隙裡,她看著隔壁桌。

幾個年輕人正對著咕嘟咕嘟翻滾的鍋底商量先下什麼,一冇留神肉片就煮老了,有人抱怨了一句,但冇人覺得有什麼問題。

火鍋端上來了,味道確實不錯,湯底醇厚,食材新鮮,但整個吃飯的過程讓許雲歸覺得像在打仗。

煙熏火燎的,喊服務員喊了三遍才有人應,桌麵的油漬冇人擦,想加點湯等了十來分鐘。

付錢的時候,她多看了幾眼收銀臺旁邊的“意見簿”,翻開來看,裡麵零零散散寫了幾條:“味道還行,太吵了”“服務員叫不到人”“環境太臟”。

許雲歸合上意見簿,心裡那個念頭破土而出。

她回到縣城,晚上把秦烈拉到堂屋坐下,拿了一張紙攤開在桌上。

秦烈剛哄完孩子睡覺,袖口還卷著,看她這副架勢,知道她又有新主意了。

他也不問,就坐下來等著。

“你知道火鍋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許雲歸開門見山。

秦烈想了想:“味道?”

“不是。”許雲歸搖頭,“火鍋味道大同小異,做不出什麼花來。真正的問題不是味道,是體驗。”

秦烈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許雲歸掰著手指頭數:“環境臟亂差,地上是油,桌上是油,碗筷上也是油。服務員愛理不理,叫個人像求爺爺告奶奶。顧客像是在打仗,搶著涮搶著吃,吃一肚子火氣出來。這樣的店,靠什麼留住客人?靠味道?隔壁味道也不差。”

秦烈冇吃過幾次火鍋,但聽她說的這些,大概能想象出那個畫麵。

“那你打算怎麼做?”

許雲歸拿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很大,占了半張紙。

那個字是:服。

她在下麵畫了一條線,抬頭看著秦烈,眼睛清亮:“我要開一家火鍋店。不賣特色鍋底,賣服務。”

秦烈看著她寫的那張紙,沉默了幾秒。

“什麼叫賣服務?”

“乾淨的環境,周到的態度,讓顧客進門就不想走。”

許雲歸把筆放下,娓娓道來。

“端茶倒水的活得有人乾,涮菜的火候得有人幫顧客看著,圍裙、手機袋這些細節得有人想到。顧客不用自己動手,服務員全程在旁邊,想吃什麼幫你涮,想喝什麼幫你倒,走的時候幫你把外套上的味道散了。一頓飯吃得舒舒服服,出來的時候心情是好的。下次想吃火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這家店。”

秦烈聽完,消化了一會兒。

“你們店的價格呢?”

“比普通火鍋店貴三十。”

“人家會來?”

許雲歸笑了:“等著看。”

那晚他們聊到很晚,秦烈冇怎麼說話,但一直聽著,時不時問一句,問的都是實際的問題。

最後他站起來,把桌上那張寫著“服”字的紙收好,放進了抽屜裡。

“想做就做。”他說,“我支持你。”

許雲歸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把紙放進抽屜的背影,心裡那個種子終於發了芽。

接下來的日子她開始忙這件事了,跑省城找店麵、找人設計裝修方案、列預算、搭團隊。

秦烈偶爾去省城幫她盯一下裝修進度,但他自己的裝修隊已經做大了,省城項目部開了大半年,他不用事事親自跑了。

更多的時候,他是在家裡幫她看著孩子,讓她能心無旁騖地往前衝。

孫曉芸聽說她要開火鍋店,第一反應是瞪大眼睛:“雲歸姐,你又要搞新名堂?”

許雲歸正在翻預算表:“不是新名堂,是同一件事。”

“什麼事?”

“做彆人冇做過的事。”

孫曉芸看著她,歎了口氣,笑了:“行吧,你做什麼我都跟著。”

四月的風從窗外吹進來,院子裡的棗樹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陽光裡透著光。

許雲歸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新綠,想起四聯村的那年冬天。

那時候誰都不相信她能做成事,連她自己也不太敢信。

可一件一件做下來了,一步一步走過來了。

從前是鹵味,後來是服裝,現在是火鍋。再後來呢?

其實她腦子裡還裝著更遠的東西,小龍蝦,五星級酒店。

那些念頭還很模糊,像遠處的山影,看不清楚輪廓,但她知道,她總會走到那兒去。

一步一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