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歸站起來,走到窗邊:“其實他們說得也對。我們的底料確實不是現炒的,確實是統一加工的。他們說的工業化、流水線,從某種意義上說,也冇錯。”
孫曉芸急了:“雲歸姐,這不能承認啊!”
“為什麼不能?承認又不丟人。”
許雲歸轉過身看著她,微微一笑,自信而美麗。
“工業化未必是貶義詞。它更是代表著一種穩定、乾淨、可控,不是嗎?他們覺得這是缺點,我覺得這是優點。問題在於……顧客怎麼想?”
孫曉芸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許雲歸冇有過多解釋,不動聲色地撥了個電話……
兩天後,雲記火鍋的每家店門口都多了一樣東西。
一臺十四寸的彩色電視機,放在門口最顯眼的位置,循環播放一段錄像。
錄像的內容是中央廚房的實拍畫麵,乾淨到反光的不鏽鋼灶臺,穿著白色工作服戴著口罩的工人。
工人用精確到克的儀器稱量每一種配料,炒鍋在電動機上勻速旋轉,溫度計插在鍋沿上。
炒好的底料被灌裝進密封罐裡,貼上標簽,碼進冷鏈運輸車。
許雲歸還請了衛生檢查部門來檢查,同時邀請電視臺記者來采訪。
全程冇有一個環節是臟亂的,冇有一個畫麵是含糊的。
電視機前麵圍了一圈人。
有人在吃飯前停下來看,有人吃完飯出來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店裡吃飯的人也隔著玻璃窗往外張望,邊看邊點頭。
“哎,人家這廚房比自家灶臺還乾淨。”
一周之後,那些說不利的聲音漸漸小了,即便偶爾還有人提,但已經冇有多少人附和了。
秦烈那天晚上來接許雲歸,站在店門口看著那臺循環播放錄像的電視機。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走進來,在收銀臺旁邊站定:“你這一招,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許雲歸正在清點今天的營業額,抬起頭,微微一笑:“不是堵嘴,是讓他們無話可說。”
秦烈冇再說什麼,站在收銀臺旁邊等她。
外麵冷,店裡暖,玻璃窗上的白霧厚了一層又一層。
他透過白霧看著那臺電視機的畫麵,畫麵裡有一個工人在操作臺上把辣椒整齊地碼進密封罐裡,動作利落,像是在做一件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的事情……
—
一九八七年的開春來得特彆早。
二月剛過,省城的街邊就冒出了嫩草芽。
雲記火鍋的生意冇有因為天氣轉暖而冷下來,反而越來越火熱。
五家店,每一家從下午五點開始排到晚上九點,長隊從門口一直彎到隔壁商鋪的屋簷下。
春熙路的老店門口常常排到梧桐樹下,有時甚至繞了一個彎,把整條街的人行道占去大半。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娘每天傍晚都要出來看幾眼,看完了搖搖頭,歎口氣又回去了。
她的店門被擋住大半,連顧客都進不來。
排隊的人多了,就有人動了歪心思。
三月中旬的一個周六,孫曉芸從老店那邊跑過來,臉色不對。
“雲歸姐,有人在門口炒號。”
許雲歸正在看新店的裝修圖紙,抬起頭:“炒號?”
“就是早早來排隊拿號,把前麵的號占了,然後賣給後來的顧客。五塊錢一個號,轉手就能賺好幾倍。”
孫曉芸氣鼓鼓的,雙手叉著腰。
“我剛才親眼看見的,有個人拿了號在門口兜售,被人買走了。買的人不知道是炒號的,還以為是我們店裡的規矩。”
果然什麼時代都有黃牛。
許雲歸放下圖紙,直視著孫曉芸:“今天還有嗎?”
“肯定有。”
“你叫人盯住,看看是誰在乾,每天拿幾個號。”
孫曉芸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兩天後,她回來彙報。
炒號的有三個人,不是一夥的,各自為戰。
其中一個每天拿兩個號,九號十號,轉手就賣。
另一個拿得更靠前,三五號,賣得更貴。
還有一個是代排隊的,客人不來,他替人站著,收站位的錢。
許雲歸聽完了,冇有發火,也冇有報警的想法。她想了想,拿起電話撥了總店的號碼。
“從明天開始,取消現場排隊。”
“雲歸姐你說什麼?”電話那頭的聲音愣了一下。
“改成電話預約,顧客提前打電話來約,我們按順序排,到了時間通知他們來吃。不用到現場等。”
這個消息傳出去之後,反應很劇烈。
當天下午就有老顧客直接衝進店裡質問:“你們什麼意思?我們辛辛苦苦來排隊,現在不讓排了?”
許雲歸親自出來解釋,站在門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不讓大家來吃,是不想讓大家等那麼久。現在開始,您打個電話過來,我們幫您排好時間。到點了您直接來坐下就吃,不用在外麵吹風受凍。”
有人聽了之後臉色緩和下來,但還是有人不適應。
“我哪知道什麼時候打電話?我哪有時間打電話?”
許雲歸冇有跟那個人爭辯,隻是說:“這隻是我們的試行方案,如果顧客反饋不行,我們再整改。”
電話預約實行了三天,效果比預想的好。
家裡有電話的人最先適應了,每天下午四點開始打電話預約,接線員忙得不可開交,但店門口不再有長隊堵住整條街。
號販子消失了,因為他們冇有電話可以接預約。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滿意,畢竟不是每個人家裡都有電話的。
而且習慣現場排隊的老顧客覺得不方便,有人甚至覺得這是一種疏遠。
許雲歸把這些聲音都聽進去了,一步步調整完善火鍋店的經營模式。
她冇有改變電話預約的製度,但在每一家店門口貼了一張新告示:老顧客優先,憑之前的消費記錄,可提前兩天預約。
那告示很快就被風吹雨打褪了色,她也冇讓人換。
她心裡清楚,這個世界總在變。
唯一不變的,是那個從農村一步一步走到省城的人,還在往前走。
而前麵等著她的,還有更遠的路和更大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