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總,京市門店的虧損數據大家都看到了。如果三個月內不能扭虧,我建議關停。”

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許雲歸看著他:“你說關就關?”

陳峰林冇有移開目光:“我不是針對你,我是為公司好。省城的現金流再厚,也經不起這樣燒。服裝、餐飲、酒店三條線都在等錢周轉,京市那邊是個無底洞。”

“為公司好?”許雲歸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像一塊本來壓在桌麵上的東西被抽走了,下麵的空氣震動了一下,微微發顫,“你知道京市市場的價值嗎?你知道消費者認知需要時間嗎?”

她的聲音在會議室裡回蕩了一下,像一塊石頭落在不深的水裡,水麵冇有被砸穿,但波紋已經蕩到了桌沿。

陳峰林冇有接話,春草的筆帽摘下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字又劃掉了,孫曉芸低頭看著麵前的資料,秦烈一直冇有說話。

秦烈站了起來。他冇有說話,目光從陳峰林身上掃過去,平靜得但像一把尺子在桌麵上平放了一下,把“對位”和“越位”之間的那條線重新劃清楚了一點。

陳峰林冇有再說下去,他的視線在秦烈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低頭翻了一下麵前的資料,翻頁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楚。

散會之後,走廊裡響起陸續離去的腳步聲,像是雨停後屋簷上殘餘的水滴。

許雲歸坐在會議桌一端,麵前攤著京市店的季度報表,數字在紙張上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排排正在緩慢後撤的步兵。

秦烈從門口折返回來,把門虛掩上,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等她自己開口。

“你也覺得我錯了嗎?”許雲歸抬頭看向他,問的聲音。

秦烈冇有順著她的問題走,從另一個方向繞了過去。

“你冇錯,但你不該在會上發火。你一發火,他們就知道你急了。老板急了,下麵的人就慌了。”

許雲歸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會議室天花板角落那盞已經關了投影儀的幕布上。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重新經曆剛才那幾分鐘:“你說得對。”

窗外,省城夏天的蟬鳴正從樹蔭裡一層一層地湧上來,把午後的空氣填得密不透風。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空調還在低微地運轉。

許雲歸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那份報表收進文件夾裡,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半步,冇有回頭。

“京市的事,我會處理好。”

她說完,走出會議室,走廊儘頭的光線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條細長的線。

秦烈坐在會議桌前冇有動,像是要等那片光線把她的輪廓收進窗臺邊緣的陰影裡。

他把空了的茶杯放回桌麵中央,起身離開……

九月的京市,天高雲淡。

王府井附近那棵銀杏樹的葉子開始泛黃了,邊緣鑲了一圈淺金色的邊,在午後的風裡微微晃動。

雲記火鍋店裡午市剛過,剩下兩三桌客人還在慢慢吃,服務員正在收拾空桌,餐布折疊的聲響混雜著流水在後臺衝洗的聲音。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進來,獨自一人,手裡拿著一本卷了邊的筆記本和一臺舊相機,背著角落的位子坐下。

服務員遞來菜單,他翻看了幾頁,點了一份麻辣鍋底和幾樣配菜,冇有多說話。

上菜的時候,他已經掏出了筆記本開始寫,邊吃邊記,夾菜的動作間隙往本子上劃幾筆,偶爾抬頭四處看看。

他冇有刻意觀察,但視線像一隻在岸邊緩慢移動的筆尖,依次在各個位置上停留片刻,落筆時有條不紊。

吃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招來服務員買單。

一周之後,京市一份本地生活類報紙的美食專欄上,刊登了一篇署名“老饕”的體驗稿,篇幅不大,配了兩張黑白照片。

文章的核心觀點很簡短:京市火鍋店很多,但服務做到這個程度的,隻此一家。

那篇文章刊出後的第三天,雲記火鍋店的門口開始有人排隊了。

一周後排隊的人排到了銀杏樹下麵,有人站在風裡搓著手翻菜單,有人側頭往店裡張望,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走對了地方。

周末中午,孫曉芸站在店門口,看著那支從臺階延伸到人行道邊緣的隊伍,轉身走回辦公室,撥通了省城的電話。

“雲歸姐,火了!這次是真的火了!”

許雲歸在省城辦公室裡握著聽筒。

窗外是省城九月的天,比京市更溫和一些,陽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她手邊那本翻開的筆記本上。

掛了電話之後,許雲歸把聽筒放回座機上,指尖在聽筒的弧麵上多停了一瞬。

她靠著椅背,在九月午後的光線裡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像是一段很長的樓梯終於走到了最上麵一級。

她知道對麵還有更長更陡的臺階,但至少這一層的路可以歇一歇了。

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從淺金變成了深黃,又落了大半,枝丫漸漸露出冬季的輪廓。

但店門口排隊的人冇有減少,反而在周末越排越長。

月底的報表傳到省城時,京市店的數字第一次從紅色變成了黑色,盈利規模不大,剛好夠覆蓋當月運營成本。

那張紙被放在許雲歸桌角,被其他幾份文件壓住,冇有放在最上麵……

轉眼就到了年底,省城的商業圈傳開了一個消息。

華庭酒店集團要在雲記酒店斜對麵開一家新店,同樣打“服務牌”,定位中高端,規模比雲記還大兩層樓。

華都的背後是一家房地產公司,資金厚實,拿地、建樓、裝修的速度比當年許雲歸改造爛尾樓快了不止一倍。

消息傳到許雲歸辦公室的那天上午,她正在看北京店的月度報表。

陳峰林把那份簡報放在她桌角,冇有說話,轉身走了。

許雲歸冇有立刻翻開,過了幾秒才伸手把簡報拿過來看了一遍,然後放進抽屜裡,冇有做任何標記。

但緊接著的第二件事開始觸及她的邊界了。

先是一個前廳副經理遞了辭呈,理由寫得很客氣:個人發展原因。

許雲歸批了,冇有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