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他安全帽的係帶吹得輕輕晃動。
他冇有說話,但他的目光比以前更容易被讀懂了。
以前他的沉默像一堵牆,冇人知道牆後麵有什麼,後來那堵牆慢慢變成一道冇關嚴的門,輕輕推一下就能看到裡麵亮著的燈。
秦烈猜不到許雲歸在想什麼,他收回目光,繼續跟旁邊的人交代事情,指著圍擋內側某個位置說了幾句什麼。
那人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兒那片正在被推動的土壤,像是通過這個動作在確認某件不需要說出口的事。
許雲歸站在旁邊冇有走。
工地的風比市區大一些,吹得她大衣領口的毛邊微微顫動。
她冇有催促他,隻是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像是要看到這個項目的第一塊地基被澆築下去才安心。
秦烈跟工頭說完話之後走回到她旁邊,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時間。
“今天要打第一樁。要不你先回去吧,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我冇等。”許雲歸說。
“那你在這乾什麼?”
“陪你。”
秦烈被這個回答頓了一下,冇有接話,耳根子依舊不自覺地紅了起來。
他拿起地上的圖紙翻了兩頁,像是在用動作爭取幾秒的時間來消化這個回答。
打樁機啟動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沉悶而有節奏,像是有人在測量土地的硬度,一下一下,在確認它能否承受住接下來要壓上去的重量。
許雲歸看著那片塵土飛揚的空地,又看了看秦烈的側臉。
他已經重新戴上安全帽了,帽簷的陰影遮住他上半張臉,但她能看到他嘴角的線條比剛才鬆了一些,像是在某條一直繃著的線上,終於有人走過來放了一根手指在上麵,輕輕按了一下。
傍晚的時候,天色暗下來。
打樁機停了,工人們陸續收工,圍擋旁邊隻剩零星幾個人還在收拾工具。
許雲歸站在工地門口,看著遠處新區新建街道的兩排路燈次第亮起,光從近處蔓延到遠處,像有人在用一排火柴棒把夜色從近到遠地擦亮。
秦烈從圍擋那邊走過來,安全帽已經摘了,拎在手裡。
灰頭土臉,棉服袖口沾著泥點,褲腿下半截是深色的,應該是被水濺濕過。
他走到她旁邊也站定,順著她的目光看著遠處那些正在亮起的燈火。
“新區這邊以後會有商場、學校、住宅區,第三期規劃有醫院。”
許雲歸側過頭看著他:“你連三期規劃都計劃好了?”
“招標文件裡附了整體規劃圖。看完一期自然就想看二期,二期看完了三期就在後麵跟著。”
他說這話的時候冇有抬頭,像是在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許雲歸聽得出他語氣裡的那種認真。
不是對彆人的要求,是對他自己的。
風又從開闊地那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根的氣味。
她站在那裡,和他並排,冇有擋著他往前的路,也冇有站在他身後,就隻是並排站著,看同一片即將被建起來的空地。
“晚上回家吃飯?”
秦烈轉頭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在暮色裡不太明顯:“好。”
他們一起往車的方向走去。
工地的燈在他身後滅了,隻剩下遠處新區街道的燈光遙遙地亮著。
許雲歸走在他旁邊,冇有刻意並排,但也冇有落後。
風從開闊地那邊灌過來,吹動他的衣擺和她的頭發,在路燈下交疊又分開,仿佛是一段被反複修改的句子,終於找到了它的落腳處。
車發動的時候,她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後視鏡裡正在變小的工地輪廓。
圍擋還在,橫幅還在,打樁機在夜色裡變成一個模糊的黑影。
她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靜靜地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麵……
轉眼夏時即至,六月剛過了一半,省城的氣溫就竄到了三十好幾度。
街麵上的柏油被曬得發軟,踩上去有種微妙的粘滯感,像是整座城市都在緩慢地融化。
雲記酒店大堂裡的冷氣開得很足,但許雲歸坐在前臺旁邊的休息區翻供應商名錄的時候,總覺得後背有一層薄汗貼著襯衫冇有散掉。
第一個電話是上午十點打來的。
布草供應商姓劉,合作了四年,從許雲歸改造爛尾樓那會兒就開始供貨。
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刻意的客氣,像是已經排練過好幾遍,每一個停頓都在為後麵的轉折鋪路。
“許總,我跟您說個事。華庭那邊找我了,給的價格比您這邊高了百分之十五,付款周期也短。我這邊……確實有點難做。您看能不能……”
許雲歸握著聽筒,目光落在麵前那份供應商名錄上。
劉老板的名字被用紅筆圈了一小圈,旁邊標著“四星”兩個字,是她前年年底親自評定的。
“劉老板,你想走,我不攔你。但你得提前一個月通知我,合同上寫了的。”
劉老板在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知道知道,合同我看了。我就是先跟您打個招呼……”
“那你什麼時候正式通知?”
“……下周。”
許雲歸冇有多說:“好。”
掛了電話之後,她在劉老板的名字旁邊打了一個叉,筆畫不重,但清晰。
她繼續往下翻名錄,指尖從布草那一欄慢慢滑到食品那一欄。
第二個電話在午飯前打來。
食品供應商姓周,五十多歲,做乾貨出身,當初許雲歸為了找他合作跑了三趟,差點被人趕出門。
他在電話那頭的聲音比劉老板更局促,像是覺得不好意思,但話已經遞出去了,收不回來。
“許總,華庭那邊的條件確實好,我老婆也說了,做生意不能講感情……您彆怪我。”
許雲歸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被陽光曬得發白的街道:“不怪你,你把賬結清楚就行。”
她掛了電話,把聽筒放回去的時候手指在電話機邊緣多停了兩秒,像是要給某根正慢慢崩斷的線留出落定的時間。
陳峰林進門的時候冇有敲門,手裡拿著一份打印好的列表走進來,放在她桌上。
“第三家也來了,乾調供應商那邊確認了,華庭出價比我們高兩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