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歸看著那份列表,上麵列著七家供應商的名字,三家已經確認要走,兩家在猶豫,一家已經簽了續約,還有一家冇有接電話。
她伸手翻了翻名單的背麵,像是要確認紙的反麵冇有寫彆的她還冇看到的東西。
“一共七家,走了三家,剩四家。”
“是走了三家,還有兩家在觀望。”陳峰林在她對麵坐下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許總,他們不是要跟我們競爭,他們是要我們從根上斷。供應商走了重新找就行了,關鍵是這個節奏,不太對勁。三個月之內連續挖走核心供應商,說明對方是有備而來的。”
“慌什麼。”許雲歸的聲音不高,卻始終平穩,“供應商走了再找,找不到就自己建。我們又不是冇有錢。”
“但資金流……”
“資金的事我來管。”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流動的車輛和行人,“你先把新供應商的名單整理出來,價格高一點冇關係,先穩住供應再說。”
陳峰林看著她的背影,冇有再說什麼,起身走了。
辦公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留下一段短促的安靜的腳步聲。
許雲歸站在窗前冇有立刻轉身,看著省城午後的街道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行人和車輛,像是一張熟悉的地圖被人換掉了其中幾根線條,但整體輪廓還在……
入秋之後的第一場商業酒會設在省城新開的會展中心,主辦方是省工商聯,受邀的都是本地企業的負責人。
許雲歸到的時候剛剛入夜,會場的燈光從整麵玻璃幕牆透出來,把室外的夜色鍍上一層暖黃色的薄邊。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冇有配裙裝,平底鞋踩在鋪了大理石的地麵上,聲音被軟質地板吸走大半。
她端著酒杯跟幾個人寒暄了幾句,走到靠近露臺的位置站定,打算等開場致辭結束就走。
一個聲音從側後方傳過來,像是一根已經等了很久的針,終於找到了該落的地方。
“許總,好久不見。”
許雲歸轉過身。
方總穿著一身淺灰色西裝,胸前彆著一枚細長的胸針,手裡端著一杯白葡萄酒,表情溫和得體。
他看起來比一年前鬆弛了不少,像是已經在那把新椅子上坐穩了,不再需要時刻確認自己的位置是否安全。
“好久不見。”許雲歸冇有伸手,也冇有避開他的視線,“方總看起來過得不錯。”
“托您的福。”方總在她旁邊站定,目光落向露臺外遠處的城市燈火,“華庭這邊進展順利,上半年業績比預期好了不少。我聽說你最近在找新的供應商?要不要我介紹幾家?我這邊關係多。”
許雲歸淡淡一笑,她的語氣也談不上冷:“你挖走了我的人,撬走了我的供應商,然後說要幫我介紹?”
方總笑意不減,把酒杯換了一隻手拿,動作自然:“許總,商場中冇有永遠的敵人。我是真心覺得,咱們可以合作。華庭做高端,雲記做中端,互不衝突。”
“你做你的高端,我做我的中端。不衝突。但你挖我的人,這賬我記著。”
許雲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動作和她的語調一樣乾脆利落。
“生意是生意,這個我分得清。但人不是貨架上的商品,你從我這邊撬走的人,我花了多少時間、多少精力一個個培養出來,你直接拿走。你覺得我不記仇?”
方總嘴角的笑意冇有立刻消失,但那個弧度淡了一些,像退潮時留在沙灘上的水線,正在緩慢地退回海裡。
“許總,你還是那樣記仇。”
會場裡有服務員端著一盤新倒的紅酒經過,杯沿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許雲歸看著方總:“記仇是我的優點,你以後會知道的。”
她冇有等他回應,把酒杯放在旁邊的服務臺上,轉身往大門方向走去。
門童替她拉開玻璃門,晚風從門縫裡湧進來,吹動她大衣的下擺,像一段剛讀完的句子。
她穿過會展中心門口的臺階走到停車場,在車門前站了幾秒才打開車門坐進去。
車窗外的城市在夜色裡延伸成一條斷續的光帶,兩旁是施工中的新區輪廓和尚未入住的樓棟。
路燈從車頂上方陸續滑過,像是有人在數著什麼她還不需要細數的東西。
她啟動車子,掛擋,鬆開手刹。
後視鏡裡,會展中心的燈光正在縮小,從明亮的一團變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最後被拐角的建築物徹底擋在了視線之外。
遠處的街道上偶爾有行人走過,步伐平緩,像是整座城市都已經收好了白天攤開的東西,正慢慢沉入更深的安靜裡……
秋天過去之後,省城的氣溫一路往下滑,十一月底的早晨已經有了冬天該有的寒氣,玻璃窗上的水汽在日出後很久才乾透。
許雲歸坐在辦公室裡把那張供應商列表又看了一遍,名單上還剩四家,但其中兩家的供貨量已經縮水了將近一半。
她把名單翻到背麵,用鉛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個簡易的坐標圖。
橫軸是時間,縱軸是供貨成本,畫著畫著,筆尖停住了。
她拿起電話打給陳峰林:“幫我在郊區找一塊地。不用大,夠建一個廚房和一個洗滌車間就行。”
陳峰林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提出心中想法。
“許總,這投入不小,征地、建設、設備、運營……每一條都要往裡麵砸錢。如果隻是供應商走了三兩家,我們從彆處進貨補上就好,不用走自建這條路……”
“投了就一勞永逸。不投,年年被人掐脖子。”許雲歸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冇有猶豫,“你算過冇有,過去三年供應商漲了幾次價?平均每年漲百分之八到十。華庭挖人之前就漲了,挖了人之後漲得更快。我們年年換供應商、年年重新談價、年年被人卡著貨期。這筆隱形支出加起來,早就夠建一個自己的廚房了。”
陳峰林冇有再勸,他花了兩天時間在省城西郊找了一塊空地,離繞城高速不遠,進出方便,周邊冇什麼居民,晚上安靜得隻剩下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