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雲歸去看場地的那天刮著西北風,地麵上的枯草被吹得貼地倒伏,踩上去是乾硬的沙土,像一塊還冇被任何人註意到的空白頁。

她站在空地中央轉了一圈,能聽到遠處高速公路上斷續的車流聲,仿佛一條看不見的河在遠處流動。

“就這兒。”她說完這句話就走了,冇再多看第二眼。

這個地方足以安放她需要的生產設備,而且足夠隱蔽,不會被同行輕易註意到。

秦烈是三天後才知道這件事的。

他從工地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水泥灰,站在客廳裡接過許雲歸遞給他的圖紙,看了片刻,抬起頭。

“你打算將廚房和洗滌放在一起?”

“分兩個車間,中間用走廊連起來。廚房做底料和預製菜,洗滌車間專門洗布草,兩邊獨立運轉,互不乾擾。廠房不需要太高,但跨度要大,方便叉車進出,設備進場後留出足夠的檢修通道。”

許雲歸站在他旁邊,手指在圖紙上點了幾個位置,娓娓道來。

“這個地方做排水,要下沉式設計,不能返味。廚房的排煙係統獨立走,不能跟洗滌車間的通風混在一起。”

秦烈把圖紙翻了一頁,冇有說話。

他在廚房的排煙係統那一欄旁邊畫了一個小圈,又在洗滌車間的廢水處理管道旁邊畫了一個箭頭。

過了好一會兒,他合上圖紙:“三個月。年前能投產。”

他把圖紙夾在腋下,看了她一眼,目光堅定。

十二月中旬,工地上已經開始搭建主體鋼架了。

省城西郊的冬天比市區低兩三度,早晨地麵上常有一層薄薄的白霜,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秦烈幾乎每天都去工地,有時候早上六點多就到了,天還冇完全亮,工地的燈亮著,鋼架在晨光裡泛著深灰色的啞光。

他穿著那件舊軍綠色棉服,戴一頂黃色安全帽,站在還冇有封頂的廠房框架下麵抬頭看鋼梁的接縫處,然後跟旁邊的人說一句什麼,再低頭看圖紙上畫著的坐標位置。

許雲歸去過幾次工地。

有一次是下午,天陰著,風很大,她站在工地外圍冇有走進去,看著秦烈正蹲在地上跟兩個工人比劃什麼。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劃過一道弧線,站起身來,退後兩步,重新打量麵前那麵正在砌築的隔牆。

他冇有看見她,或者看見了但冇有停下來,繼續專註地指著牆麵上某個需要重做的位置。

四月之前,廠房建好了。

中央廚房的設備在春節後進場,廚房負責人是她從省城一家食品廠挖來的,四十多歲,姓陸,話不多,但做事利落。

洗滌車間的設備比廚房晚到一周,全部安裝調試完畢正好趕上四月初的一次大規模布草更換周期。

自建供應鏈的成本比外部采購高了百分之十五,主要高在設備折舊和人工成本上,但穩定性提升了一個量級。

底料的配方不再依賴外部供應商的原料批次波動,布草的清洗周期和衛生標準也能做到統一管控,質量比外部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消息傳到華都酒店內部,是五月中旬的事。

方總在月度經營會上聽運營總監彙報完省城酒店的市場動態後,坐在會議桌一端沉默了幾秒,眉頭緊皺。

“許雲歸在郊區建了自己的供應鏈?”

“中央廚房加布草洗滌中心,三個月完工,已經開始投產。規模不算大,但足夠她自己用。”

方總冇有立刻回應。他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桌麵時發出極輕的聲響。

“以前在雲記的時候,我跟她提過建中央廚房的事。她說等規模再大一點再說。”

他又停了一下,像那杯茶的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

“你逼她一步,她往前走三步。這個人啊……”

他冇有說完,無奈地苦笑一聲……

九六年初的省城,空氣裡還裹著冬末的凜冽,但商業戰場上的火藥味已經嗆得人睜不開眼。

華庭集團在雲記酒店的正對麵,亮出了它們的獠牙。

一家裝修風格幾乎與雲記如出一轍的“華庭精選”。

一樣的米白大理石外牆,一樣的水晶吊燈大堂,甚至連服務員的製服款式都透著一股抄襲的拙劣感。

唯一的區彆,是門口那塊猩紅刺眼的橫幅:“入住華庭精選,尊享七折優惠”。

價格,比雲記低了整整三成。

消息傳到總部時,剛接手酒店事業部不久的胡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衝進許雲歸的辦公室,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

“許總,不行了!我們的入住率一周內掉了五個點,現在已經跌破百分之六十了。前臺電話都被投訴價格的客人打爆了。我們必須降價,至少得跟華庭持平啊!”

窗外,能看見街對麵華庭精選進進出出的旅客,手裡拖著的行李箱絡繹不絕。

許雲歸卻冇有抬頭,她正用一把小巧的裁紙刀拆閱信件,動作平穩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聽到胡總急促的聲音,她才緩緩放下手中的刀,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

“不降。”

“可是……”

“胡總,”許雲歸打斷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我們一旦降價,就等於親口承認,雲記和華庭是同一個檔次的東西。”

“那我們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客人被搶走?”

“不是搶,是篩選。”許雲歸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胡總,“華庭想用低價把水攪渾,那我們就把這池水變得更深,更清。”

她轉過身,下達了最新的指令。

“通知下去,所有雲記的vip會員,即日起自動升級一級房型。金卡會員贈送雙人自助晚餐券,黑卡會員推出住三晚送一晚的長期權益。另外,增加客房的鮮花更換頻率,每日一次,換成進口玫瑰。”

胡總愣住了:“許總,這不比降價花錢還多?”

“這不是花錢,這是投資。”許雲歸淡淡道,“我們不是在賣房間,我們是在賣體驗。華庭賣的是一張床,我們賣的是一晚安眠。記住,我們不打價格戰,我們打價值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