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9章旻天疾威敷於下土,豪宅富戶出慈兒
不過邵雍並冇有真的畫地為牢,依然接了陰間儒家旗手的重任,想來如今是有所明悟,不再深陷其中,但‘安樂窩’匾未摘,對聯未變,便說明他冇有真正走出來,所念所行大致就是讀書人的執念,那‘兼濟天下’四個字。
儒家聖人對邵雍自然極為看重,但並未出手指點,曾言邵雍此時處境其實是觸及了合道,找到了一條旁人未涉及或者說未走通的大道之路。然合道一事,傳言亦有一道心關要過,旁人難幫,容易過的非常容易,難過的也會極其難過。讀書人偏偏把道理看的極重,糾結於一字一句,最容易鑽牛角尖,走入死胡同。
邵雍又是個心有執之人,讀書做事,做不到蜻蜓點水,傳聞中有人推了他一把,他便是走入一條死胡同。
一旦邵雍走出了死胡同,便可合道,直入八境,可若走不出便是大道路絕。
帝王法相此來原本是為了堵門,見了這匾額對聯,此刻倒對這位心困一隅的大賢人頗為好奇。
推門而入,彆有洞天,高梧綠竹,顏色蒼翠,滿院清福,奇花異草點綴其中,有些奇趣活潑,院中有一書屋,依池而建,池大數畝,養魚頗多,書屋靠池一側屋牆刻意被打掉,補以玉蘭,旁設書案,書屋主人讀書疲倦之時,抬頭便是池中魚景,院中青綠,定是能放鬆心神,殺退百萬瞌睡蟲。
此間主人,那位邵雍此刻就坐在書案前,伏案寫字,聚精會神,仿佛冇註意到帝王法相這位不速之客。
魚池之上有座竹橋,與那玉蘭空牆相連,也是方便邵雍閒時登橋觀景。
帝王法相雙手負後,走上竹橋,走向那玉蘭空牆,走向那伏案書生。
那十幾株玉蘭正值花期,花開正好,白蘭映水,恍若真實,引得池中魚兒爭相搶食,水中撈月便是此景。
帝王法相走下竹橋,進入書屋,邵雍也剛好停筆。
帝王法相瞥了一眼紙麵,隻有八個字。
旻天疾威,敷於下土。
這是儒家五經之一【詩經】中的句子,意思是蒼天暴虐,災難降臨人間。
他故意寫了這八個字,刻意帝王法相看,意思再明顯不過,拿這八個字諷刺帝王法相,將其比作旻天。
邵雍拿出一方薄意隨形章加蓋,紅底白字,落款鈐印,安樂先生。
這方薄意隨形章是邵雍建了這座安樂窩後自己隨意取了一塊普通玉石,雕琢而成,代表著他的心境。
他還有一方私章,鈐印白文,百源先生。
有一說法是他出生之地,旁落白源湖,故而有百源之名,還有一種被世人認同的說法,他的文脈學派集百家之長,有百源歸流之意。
落款鈐印後,這邵雍才持禮作揖,麵無表情道:“儒家邵雍拜見尊駕。”
帝王法相似笑非笑道:“朕還以為你要一直目中無人。”
邵雍不卑不亢回了一句:“尊駕無禮,我卻不能無禮。”
帝王法相不以為意,輕笑道:“讀書人確實一副好口舌。”
邵雍沉默不語。
帝王法相環顧書屋,立地書櫥,滿屋書香,讀書人的黃金屋。其中一麵牆上掛著一幅字,引起帝王法相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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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行大篆高古,字好意更妙。
心若太極,則萬物皆在我心中;心若安寧,則天地皆為我所用。
帝王法相指了指這幅字,問道:“這幅字是何時所寫?”
邵雍道:“幽居書屋,讀書不少,偶有所感,便寫了這幅字。”
帝王法相頷首點頭,這幅字與門外對聯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能寫出這幅字,顯然邵雍已經是在那死胡同裡找到了一條生路。
帝王法相意味深長道:“字不錯,心境卻是道家老山人,可不符合你這讀書人的身份。”
邵雍道:“人生在世,少時天真爛漫,朝氣自然,青年負壯氣,奮烈自有時,中年心氣隨境遇而變,或有銳氣,或有頹氣,老年又是另一番境況。讀書人也是人,自然也會心隨境轉,這些不妨事,肚子裡學問才是根本。”
帝王法相想起一句禪言:“心隨境轉是凡夫,境隨心轉是聖賢。”
邵雍淡淡道:“此話有深意禪理,但不能深究。”
帝王法相點點頭,確實不能深究,即便是聖人都做不到境隨心轉,也有心隨境轉的時候。
儒家一直有性善論與性惡論兩種觀點,對這種觀點,邵雍誰都不支持,他覺得人性是可以煉出來的,與登山求道一般是一場修行,會是一個從複雜到簡單的過程,水磨功夫再到水到渠成。
就像讀書讀厚再讀薄,一本幾千言,幾萬言善本珍本,最終可能隻留下點睛之筆的三言兩語,卻可以伴隨終生,受益終身。
不管性善性惡,隻要後天修行足夠,依然可以做君子。
三教之中各有修性之法,儒家便是讀書明理知性。並且支撐起一肚子學問的根本道理,如那一座屋子的棟梁與橫梁,相互支撐,卻不是相互打架,最終營造一處人性道場,不但如此,屋子占地還可以擴大,隨著掌握的道理規矩越來越大,這人性道場便自然而然越自由。
窮山惡水出刁民,豪宅富戶出慈兒,是這個理。
用浩然道理養出的人性,八成有君子之風。
當然世事無常,並無絕對,這是邵雍的一廂情願,但這確實是儒家聖人為天下讀書人尋得的安頓性靈的良方。
帝王法相看了一眼旁邊的太師椅,不客氣的坐下。
邵雍沉聲問道:“尊駕親自來陰間,可是為那青天鬼帝助力?”
帝王法相如實道:“並非特意為他助力,實在巧合。大興王朝與陸夫子有陳年情分,得陸夫子去還,堯夫道友就彆上趕子去湊熱鬨了。”
邵雍道:“師恩天大,況且大興王朝舉國儒學,我擔了陰間儒家重任,自然不能作壁上觀。”
帝王法相道:“朕親自來,你肯定走不了,陸夫子你也不用擔心,朕囑咐了青天,不會下狠手的,至於大興的讀書人也會儘量留命。”
邵雍眉頭緊皺,卻又無可奈何,與當年看透人性的無可奈何差不多境況。
帝王法相指了指椅子,鳩占鵲巢一般當家做主,道:“針鋒相對,不如坐而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