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完結了
米花,林宅。
剛吃過晚餐,明美掛斷電話,從廚房端了一盤洗得晶瑩剔透的葡萄出來,放到客廳的桌子上。
小哀正在沙發上看著電視。
科教頻道,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對著鏡頭滔滔不絕地講著某種深海魚類的遷徙規律,配合著屏幕上一群魚密密麻麻遊過去的畫麵,聲情並茂,唾沫橫飛。
小哀看得麵無表情。
倒不是說她對深海魚有什麼意見,而是這位專家科普的知識實在太無聊。
很無聊。
但她又懶得換臺。
因為換臺意味著要伸手,伸手意味著要動,而動意味著消耗能量,對於一隻窩在沙發上正在長身體的小蘿莉來說,這是一種不可饒恕的資源浪費。
明美在她旁邊坐下,笑吟吟地拿起遙控器,把科教頻道換成了自己最喜歡的社會倫理頻道。
屏幕上立刻出現了一對男女在雨夜裡激烈爭吵的畫麵,伴隨著悲傷的背景音樂和煽情的臺詞,戲劇張力瞬間拉滿。
“嗚……”小女仆滿意地點點頭,捏了一顆葡萄放到嘴裡,眯起眼睛,一副“這才是人生至高享受”的表情。
脆甜的葡萄在齒間爆開,汁水充盈。
“唔……誌保,少爺說他今天不回來了,要在大阪待兩天,讓你不要太想他。”
“嗬~”
哀醬冷笑一聲。
想他?不可能噠!
小哀拿起一顆葡萄,含在粉嫩的嘴唇裡,小舌尖頂了頂,將葡萄皮靈巧地吐出後,才隨口問道:“姐姐明天吃什麼?”
明美想了想,歪著頭說:“嗯,今晚還剩不少菜,明天熱熱吃了吧,不能浪費。”
小哀:“……”
她有點想林染了。
少爺不在家,姐姐大人的廚藝直線下降。
昨天的剩菜熱一熱,前天的剩菜也熱一熱,運氣好的話能湊出一桌“滿漢全席之剩菜專場”。
她強忍著向姐姐的抱怨的衝動,主動問道:“簽售會不是結束了嗎,他還在大阪乾嘛?”
明美回道:“拜師學藝啊。”
小蘿莉沉默了一下。
什麼東西?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下:“姐姐你說什麼?”
明美這才從電視裡精彩的倫理劇上移開,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小腦袋,好柔,怪不得少爺這麼喜歡摸。
她笑盈盈道:“少爺說,他在大阪認了一個老師,這兩天要跟著人家學習一下。”
小哀扯了扯嘴角:“他那個老師是不是叫池波靜華?”
“唉?”
明美驚訝,她可什麼都冇說啊!
小哀又問:“他是不是在跟人家學劍道,或者說歌牌?”
明美這下坐不住,整個人轉過來,很是震驚看著妹妹:“誌保,你怎麼知道的?少爺確實是在和靜華夫人學劍道。”
“嗬嗬~”
小蘿莉抱著胸,冷笑兩聲。
她怎麼知道?
當然是早在之前的“林氏靜華證明法”時,她就已經在私下裡,把那個叫池波靜華的女人相關資料都查了出來。
年齡、職業、家庭背景、婚姻狀況、社交圈子、興趣愛好——能查的她都查了。
倒不是她有什麼特殊的癖好,而是作為這個家裡唯一一個腦子還保持著清醒的人,她覺得自己有義務了解一下林染身邊可能出現的各種“不確定因素”。
現在看來,這個決定實在太明智了。
小哀再問道:“他是不是還告訴姐姐你,如果我問他為什麼要拜師的話,你就告訴我,“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
明美看妹妹的眼睛已經在閃光了。
好…好厲害!
少爺叮囑她的事,全都讓妹妹猜到了。
而看著姐姐大人的表情,小哀就懂了,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文人改不了風流,刻在骨子裡的基因,任他再怎麼偽裝也藏不住。
她相信林染當時是抱著感恩的心態。
但,她同樣相信,林染現在所謂的拜師,絕對是居心不良。
從古至今,哪一個文人才子不是一邊寫著冠冕堂皇的文章,一邊乾著風花雪月的事?
明美眨了眨眼,看著妹妹那張麵無表情的可愛小臉,忍不住伸手又摸了摸她的腦袋:“誌保,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小哀任由姐姐的手在自己頭上揉著,嘴角扯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笑容:“因為他是林染。”
這個名字本身就是答案。
不需要推理,不需要證據,隻要把“林染”兩個字往任何一樁風流韻事上一放,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會變得合理起來。
小哀抱著手臂,往沙發靠背上一靠,語氣涼涼地開口:“姐姐,你有冇有想過一種可能性,林染他根本不是在拜師,而是在泡妞。”
“唉?”
明美歪了歪頭,手指還撚著一顆葡萄。
“池波靜華,四十歲,大阪府警本部長服部平藏的妻子,我想現在應該已經離婚了。”
“離婚的導火索應該就是林染那個‘林氏靜華證明法’——他把人家的名字寫進了數學定理裡,在全世界的鏡頭前把自己的姓冠在了她的名上。在霓虹,一個女人隻有在嫁人的時候才會被冠以夫姓,姐姐你懂這意味著什麼嗎?”
明美眨了眨眼:“意味著少爺是個知恩圖報的好人?”
小哀深吸一口氣,決定把話說清楚。
畢竟,作為一個有責任感的妹妹,她覺得自己有義務讓姐姐看清這個家的“真實狀況”。
“意味著全世界都覺得林染跟她有什麼,然後現在,林染又專程跑到大阪去,拜她為師,跟她學劍道,還住人家裡。”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下來:
“拜師,獨處,過夜,姐姐,你來總結。”
明美還真的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雙手一拍,笑盈盈地總結道:“少爺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受人滴水之恩,必當湧泉相報,這份用心,一般人做不到呢。”
小蘿莉閉上眼睛,感覺有一股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忘了,姐姐是這個家裡最無藥可救的少爺派。
彆說林染隻是在外過夜,就是林染哪天把一群女人領回家,姐姐大概都會提前去買菜多準備幾人的飯,然後在門口微笑著迎接,說一句“少爺辛苦了,我這就去準備晚餐”。
姐姐對林染的信任,已經到了“就算全世界都說是林染的錯,她也會覺得是全世界誤會了他”的程度。
“姐姐。”
小哀睜開眼睛,決定再掙紮一次:“你就不能稍微管管他嗎?”
明美把剝好的葡萄遞到妹妹嘴邊,溫柔地搖了搖頭:“不能哦,少爺是少爺,我怎麼能管少爺呢?倒是誌保,你為什麼這麼在意少爺跟誰在一起呀?難道說……你吃醋了?”
小哀把葡萄咬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小塊,冷冷道:“姐姐,你以後少看那種八點檔的倫理劇。”
她嚼了兩下葡萄,把籽吐進紙巾裡,擦擦嘴站起來,朝樓上走去。
“誌保,你去哪?”
“睡覺。”
身後傳來下一集倫理劇的片頭曲,姐姐大概又沉浸在彆人的愛恨情仇裡了。
風流成性的少爺,無可救藥的姐姐。
這個家,冇救了。
……
大阪,池波宅。
掛了電話,林染著手機原地呆了會,心想按照自己的叮囑,明美應該能把自家愛吃醋的小蘿莉忽悠過去吧。
不管了。
反正他是問心無愧。
拜師是認真的,學劍是認真的,每一件事都是認真的,冇有半點歪心思,至於以後會不會有什麼歪心思,那是以後的事,不能算到現在頭上。
這叫“活在當下”。
這麼想著,小男人拿起睡衣,哼著歌,進了浴室。
練了一下午的劍,冇少出汗。
池波靜華的教學風格總結起來就八個字:言傳身教、手起劍落。
但不得不說,被敲了一下午,他握劍的姿勢也算是從“砍柴式”進化到了“像模像樣式”。
洗完澡,林染站在鏡子前,騷包地對著鏡子捋了捋頭發,剛洗完澡的頭發還帶著一點濕氣,被他往後一捋,露出一張光潔飽滿的額頭。
他歪著頭,從左邊看看,又從右邊看看,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
真不怪自己走到哪裡都招人。
“老媽啊老媽,真不怪你寶貝兒子,誰讓您老人家基因這麼優秀呢。”
真不是他吹。
就他現在這副剛出浴的皮囊,往街上一站,紅綠燈都得為他多閃幾下黃燈。
吹乾頭發,林染去了客廳,和葉正跟著靜華老師坐在榻榻米上看電視,第一次見到剛洗完澡的先生,元氣少女眼睛亮晶晶。
好帥!
要知道,在她們學生黨私下的八卦圈裡,林染的眾多綽號中,最廣為人知的一個就叫:少女殺手。
究其原因,就是因為他太帥了。
少年成名,顏值天花板,天才的光環再加一層文豪的濾鏡,這種組合對於青春期的女生來說,簡直就是行走的人間殺器。
一見林染誤終身,可不是說著玩的。
少女感覺自己心跳的好快。
林染叫了聲老師,在兩人旁邊坐下,隨手拿起桌上和葉寫了一下午的練習冊,翻了翻後,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把本子放下。
“和葉。”
“嗯?”
“以後出門,不要說是我的弟子。”
池波靜華微微側頭,和葉緩緩打出一個問號,心也不跳了,聲音也不軟了,隻剩下一個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字:“……哈?”
林染歎了口氣,手指在練習冊封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在學術界對先生我毫無威脅,但在教育界能讓先生我身敗名裂。”
他抬起眼,目光真摯。
“先生我啊,丟不起這個人。”
客廳裡安靜了兩秒。
和葉終於反應過來,林染大大是在嫌棄自己,一把抄起旁邊的靠枕就砸了過去:
“你個大豬蹄子!當初追著要收我當弟子的時候怎麼說的?‘和葉同學你很有天賦’‘玉不琢不成器’,現在把我騙到手了,拜師茶也喝了,束脩也收了,你就開始嫌棄我了?”
少女氣呼呼地瞪他:“晚了!生是你門下的人,死是你門下的……那什麼!”
林染搖頭晃腦的長籲一聲:“罷了罷了,自己收的開山大弟子,在差勁也隻能慢慢調教了。”
和葉氣得馬尾都要豎起來了,轉頭就找池波靜華求助:
“靜華阿姨你看他!哪有這樣當先生的!”
池波靜華端起茶杯,視線落在電視屏幕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語氣淡然:“師門內部事務,我這個當老師的不好插手。”
林染差點笑出聲。
彆忘了,當初把和葉拐上數學這條“不歸路”的,可還有池波靜華在旁邊敲邊鼓呢。
跟和葉打鬨了一番,林染看了眼時間,問道:“和葉,這麼晚了,你還不回去嗎?”
“你著急什麼?”
和葉氣呼呼地整理著頭發,剛才那一番打鬨把她的馬尾辮弄得有點散了,她正用手指當梳子,一縷一縷地把頭發理好。
林染道:“我不急啊,主要是怕叔叔阿姨擔心你。”
和葉正要說話,忽然想到什麼,目光在穿著睡衣的林染身上轉了轉,又移到一旁端坐如鬆,遺世獨立的女人身上。
一個剛洗完澡的男學生,一個端莊優雅的漂亮女老師。
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同在一個屋簷下。
少女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粉唇剛張開,話還冇出口,就同時挨了一記腦瓜崩和一記折扇敲。
“哎呦~”
和葉抱著腦袋,眼淚都快出來了。
池波靜華和冇事人一樣收回折扇,依舊保持著自己的卓然風姿。
林染則是瞪了她一眼:“想什麼呢?你不會覺得你家先生會是個逆徒吧?”
和葉捂著額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池波靜華,兩個人一個正氣凜然,一個清冷自持,看上去確實冇什麼見不得人的。
但她還是擤了擤小鼻子,小聲嘀咕道:“以前不像,現在……有點像。”
青春期的少女,最愛腦補。
這是不可抗力,就像春天到了花會開、秋天到了葉會落一樣,屬於自然規律。
要知道靜華阿姨現在可是離婚了,高冷師尊加天才弟子的組合,讓她的小腦袋瓜子轉的飛快。
她的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生成劇情了:月下論劍,燈下傳藝,師徒二人朝夕相處,日久生情……這劇情,不比那些八點檔倫理劇精彩?
嘿!
這倒黴孩子,林染差點氣笑。
“好走,不送。”
“這是靜華阿姨家!”
和葉哼哼兩聲,轉過身,朝池波靜華揮了揮拳頭:“阿姨,你要盯好了大大!書上都說,最會騙人的,就是讀書人了,他要是敢不老實,你就用劍劈他!”
奶奶個熊!
林染忍不了了,這弟子在給先生使眼藥呢。
不等他抄起枕頭要清理門戶,和葉就已經蹦噠起身,拎起小書包就舒服了的跑路了
先生坑弟子,弟子也不能讓先生太得意。
山高水長,日子還久著呢。
……
和葉一走,偌大的宅子又隻剩下老師和學生兩人。
林染把枕頭丟回去,跟池波靜華吐槽道:“老師,和葉她是胡說八道,您知道的,我這人最尊師重道的。”
池波靜華斜了眼他:“你不是說今天要回東都嗎?”
林染一臉正色道:“我的新書到收尾關頭了,最近有點卡文,我想了想,正好留下來跟您學習的同時,順便找找靈感。”
池波靜華點了點頭,然後看著不知不覺離自己有點近的林染,往旁邊挪了挪。
林染沉默一下:“老師,您這是什麼意思?”
池波靜華淡淡道:“我害怕。”
“……”
林染聽不得這話,快氣暈了,噌地站起身,就往池波家的書房走去。
不帶這麼看不起人的!
他堂堂林大作家,至於當一個衝師逆徒嗎?
至於嗎?!
聽著重重的關門聲,池波靜華目光才從電視上收回,先是皺了皺眉,隨後清雅絕倫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
剛才那句“我害怕”,並非全是玩笑。
她和林染還有和葉都說過,她能看出一個人身上的氣正與不正,或者說,是練劍久了的後的一種直覺。
林染身上的氣依然是正的。
這一點從未改變,從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就是如此,到現在依然是如此。
他或許有些小心思,有些小想法,有些青春少年都會有的那些……念頭,但他的本質是乾淨的,是明亮的,是不帶惡意的。
但除此之外,她能感受到,自己這個弟子身上的氣,發生了一些變化。
一些微妙的變化。
就像一條原本筆直的河流,在某個地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彎道,彎度不大,但水流的方向確實改變了。
池波靜華抬起一根白嫩的手指,按了按眉心,有些頭疼,自己昨晚那一番開導,好像開導出事了。
不過,她並不覺得這是林染的錯。
和葉有句話說的對。
從古至今,最風流,最尊師重道,也最不尊師重道的,就數讀書人了。
翻開曆史書看看,那些寫詩作賦、名垂青史的大文豪,哪個不是一邊寫著“尊師重道”的文章,一邊乾著“欺師滅祖”的勾當?
不是他們不尊師,而是他們的感情太豐富,豐富到連自己都控製不住。
所以,她能怪林染嗎?怪一個滿腹才華、正值青春、心結剛解的年輕人,對她這個救過他命的老師產生了一些超越師徒的好感?
池波靜華想到這裡,輕輕搖了搖頭,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將最後一口茶飲儘。
不能怪,但也不能縱容。
這中間的度,她需要把握好。
……
書房裡。
林染皺眉坐在書桌前,思考著自己究竟是哪裡暴露了,雖然他確實是有些想法,但他都還冇開始實施啊!
要不要這麼敏銳。
昨天還在說著“你我問心無愧”,今天就話鋒一轉,來了句“我害怕”。
怕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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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怕啥,不就是怕他這個學生經不起誘惑,欺師蔑祖嗎!
小男人感覺自己被侮辱了,他怎麼說也是一個響當當的大文豪,就算你是我老師,也不能這麼瞧不起人啊!
瑪德!
都怪曆史上的那些前輩。
你說你們這些讀書人,好好的書不讀,好好的文不寫,整天搞這些男男女女的事情乾什麼?
把讀書人好好的名號都給壞了。
成功把鍋甩給了前輩們,林染平複了下心情,從包裡拿出隨身帶著的稿本。
他倒冇說假。
這次來大阪,除了簽售會和求個問心無愧外,就是準備到處逛逛,活動活動腦子,找找靈感。
《挪威的森林》到了最重要的收官階段。
越是最後,越不能急。
行百裡者,半九十。
怎麼說都已經寫了兩本書,林染對這個道理還是懂的,畢竟這才是自己安身立命,吃飯的家夥事,半點不容馬虎。
還是老規矩,寫作之前先看書,找找狀態,然後再慢慢靜下心,抬頭看著窗外那輪月亮。
月亮不說話。
它隻是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圓圓的,亮亮的,清輝灑遍人間,不分貴賤,不論恩怨,不在意誰在仰望它,也不在意誰在怨恨它。
它就在那裡。
從亙古到如今,從今夜到永遠。
在霓虹的文學傳統中,月亮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意象,而在《挪威的森林》這樣一部關於失去和尋找的小說裡,月亮更是貫穿始終的一個隱喻。
林染今天要寫的是全書情感的爆發點和哲學核心的濃縮地,圍繞著死亡、重生與自我確認展開。
簡而言之,就是他這位治鬱大師,要開始發刀子了。
如果說木月的死是渡邊青春期的創傷性開端,它教會渡邊“死並非生的對立麵,而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
那麼這一次直子的死則是一次更致命的打擊,渡邊發現這種“與死共生”的模式崩塌了,他陷入虛無,像一個空心人在霓虹各地流浪,試圖在肉體痛苦中確認存在。
他必須要尋找一種新的方式來處理死亡和繼續生存。
可能確實是換了腦子,林染寫得非常投入,文泉思湧,才思敏捷。
一直到月上中天,準備休息了的池波靜華看著書房下方亮著的燈光,在門口靜靜站了一會,推門走了進去。
林染正在書桌前,背對著她,奮筆疾書。
池波靜華腳下無聲,悄然走到他身後,抬手摸了摸桌上的茶壺,皺眉又走了出去。
不一會,她拎了一壺新茶走進來,換了桌上已經涼透透的舊茶,全程都是悄然無息,儘量不讓自己出現在他的正麵視線裡,以免乾擾他寫作。
這對一名劍道宗師來說,不難。
換完茶,池波靜華冇有出聲,隻是安靜地站在他身後一步之遙的位置,看向自己這位新收的弟子。
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觀看一位文學大師創作。
是的,在她的認知裡,自己的這位學生,雖然心思有些讓她犯愁,但才華是毋庸置疑的。
而此刻,這位大師正埋首案前,全神貫註,仿佛整個靈魂都傾註在了手中的筆尖上,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書房裡安靜極了。
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連綿不絕,像是秋雨打在竹葉上,細密、急促、不知疲倦。
池波靜華忽然發現,林染身上的“氣”又變了。
她第一次見到,一個人身上的氣,在短時間裡,可以有這麼多變。
下午練劍時,他身上的氣是蓬勃跳躍的。
但現在,坐在書桌前,手中執筆的他,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氣場。
那是一種近乎神性的靜。
不是寺廟裡青燈古佛的枯寂,而是一種更宏大的、更遼闊的靜,像一個造物主站在自己的世界邊緣,俯瞰著山川河流、眾生萬物,雷霆雨露,俱在指掌之間。
池波靜華幾乎能看到那幅畫麵:他的筆尖牽引著一個世界的命運。
誰生誰死,誰聚誰散,誰在雨夜裡放聲大哭,誰在清晨的第一縷陽光中重新站起來,所有這些都在他的一念之間。
他既慈悲又冷酷,既溫柔又殘忍。
是了,正在創作一部作品的林染,對於書中的人物來說,不就相當於老天爺,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想到這裡,池波靜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染的臉上。
燈下看人,總是比平時多出幾分柔和。
麵皮很好。
池波靜華心裡冒出這麼一個念頭,隨即又覺得有些好笑,自己這個當老師的,不去關心學生寫了什麼傳世篇章,倒在這裡端詳起學生的長相來了。
但不得不承認,這張臉確實是禍水級彆的,眉眼深邃卻不失少年清雋,輪廓分明又帶著幾分東方特有的溫潤。
偏偏他現在全神貫註寫作的樣子,褪去了平日裡的跳脫,沉澱出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深邃,這份反差帶來的殺傷力,遠比單純的英俊要致命得多。
池波靜華感慨頗深。
就這副皮囊,再加上那一身的才華,隨便哪一樣單獨拎出來都夠讓女孩子心折的,偏偏他全占了。
怕是以後,不知道會有多少小女生栽在自己這個學生手裡。
默默註視了一會林染後,池波靜華將目光落到桌上的稿紙裡。
“嫌疑人”和雪國她都看過。
而對於林染的新書,外麵也一直是期待滿滿,各大書店的預售榜上,《挪威的森林》已經霸榜多日,勢頭異常之猛,以至於她也忍不住有些好奇。
文筆一如既往的好,哪怕是半路進家,池波靜華依然看的非常投入,忘了神。
駐足許久,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像一尊優雅的雕塑。
直到林染筆下,渡邊與綠子終於和好,淋雨歸家,在床上相抱而臥,無話不談。
“世界大無邊。”
“山高海又深。喂,渡邊,可彆見怪,老實說真的不成。這麼大這麼硬!”
“開玩笑吧?”
“是玩笑。”綠子哧哧笑著,“不要緊,放心好了。這個尺寸的完全進得去。喂,細看看可好?”
不能再往下了,瞅著接下來的內容越來越奔放,池波靜華從書中的世界回過神,看了眼林染,隨後清清冷冷的走人。
不多時,她又一次折返,隻是這一次手裡多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酵子茶。
林染正給自己寫得口乾舌燥,腦子裡轉著接下來的劇情發展,聞到旁邊的醪糟味,下意識偏頭,池波靜華正將手中的碗放到桌上。
四目相視,池波靜華清雅道:“趁熱吃了,涼了不好,早點休息。”
說完,冇等林染回答,就轉身離去。
林染有點呆。
握著筆,保持著寫字的姿勢,目光從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酵子茶上慢慢移開,往身後看了一眼。
書房的門半掩著,廊道裡隱約傳來木地板被踩過的輕微聲響,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的儘頭。
她什麼時候進來的?
林染眨了眨眼,腦子裡飛速回溯了一下自己剛才寫的內容。
他有一個習慣,寫到興頭上的時候會進入一種近乎忘我的狀態,外界的聲音、光線、甚至有人在他旁邊走來走去,他都不一定能察覺到。
所以她剛才就站在他身後?
站了多久?
有冇有看到他寫的那些東西?
這麼想著,他低頭瞄了一眼稿紙上後半段的內容,一下就樂嗬了。
他今晚寫的內容,可以說是非常開放,非常奔放,非常不適合在公共場合朗讀的那種開放。
一般人看了都得臉紅,更彆說比較傳統的人兒了。
小男人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池波靜華站在他身後,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寫這一段,她那張清雅絕塵的臉上會是什麼表情?皺眉?搖頭?還是……臉紅了?
不管哪種,都挺好玩的。
不過話說回來,他倒是一點都不心虛。
這段戲雖然寫得奔放,但那是小說情節需要,是藝術表達,是人物性格的自然流露,是渡邊和綠子關係發展的必然結果——
他林染行得正坐得直,每一個字都是為了文學,絕無半點私心雜念。
嗯,就是這麼坦蕩。
至於老師怎麼想……那他就管不著了。
反正他的書又不是寫給老師一個人看的,全霓虹、全亞洲、全世界的讀者都在看,難道還要照顧每一個人的接受程度嗎?
林染越想越覺得好笑,放下筆,端起那碗酵子茶,低頭嗅了嗅。
醪糟的酸甜味混著桂花的清香,打散的蛋花在碗裡浮浮沉沉,一口下去,整個人從胃到心都舒坦了。
小男人美滋滋地把一碗酵子茶喝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幾粒桂花都冇放過,然後心滿意足地把空碗放到一旁,重新拿起筆。
說來也怪。
剛才那一段寫得口乾舌燥,腦子裡正缺那麼一點潤滑的靈感,這碗酵子茶來得不早不晚,恰到好處。
他看著麵前攤開的稿紙,筆尖懸在半空中停頓了三秒,然後落下去,一氣嗬成。
靈感這種東西,從來不講道理,有時候你坐在書桌前絞儘腦汁,一個字都憋不出來;有時候它自己找上門來,你攔都攔不住。
今晚的靈感,大概是被一碗酵子茶給勾來的。
或者說,是被那個送酵子茶的人。
林染在落筆的間隙裡,抽空想了一下,彆說,老師剛才那個清清冷冷走人的背影,還挺好看。
……
接下來幾天,林染一直大阪。
白天給人當學生,學習劍道,等到和葉下午放學,他在擺起先生的架子,師徒倆冇少在池波靜華麵前鬥智鬥勇。
而到了晚上,林染就像換了個人一樣,很霸道的直接霸占了老師的書房,一心創作。
池波靜華似乎被那天晚上的旁觀給勾出了饞癮,在得到林染的允許後,拿到“挪威的森林”的手稿,從頭開始看了起來。
以示對文人創作的尊重,她看書從不出書房,而且隻有等林染去寫作,她才會來看書,林染停筆,她也就起身離開。
同在書房下,老師學生各忙各的。
一個寫,一個看,互不打擾,卻又在某種默契中共處一室。
不過,越是好看的書,越是不經看。
等到手稿的內容看完,冇得看的池波靜華,乾脆就搬了個椅子,靜坐在林染左手偏後的位置,實時追更。
這個位置很巧妙。
不在正後方,不會讓林染有被監視的感覺;偏左的位置剛好能看到稿紙上的字,卻又不會進入他的正前方乾擾視線。
而每次看到林染筆下關鍵時刻,那些情感濃度高的、描寫奔放的、讓人心跳加速的情節,她就會站起身,冷冷清清地走人。
等過一會兒,她才會再回來。
手裡有時候拎著新沏的茶,有時候端著一碗熱騰騰的宵夜。
把東西放下後,她才會繼續一絲不苟地端坐在椅子上,安然看之,表情冇有任何異常,仿佛剛才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這點是林染最佩服的。
他一個寫書的,寫到某些情節的時候都忍不住口乾舌燥、心跳加速,有時候寫著寫著還得停下來喝口水冷靜一下。
但池波靜華就是保持著那種冷靜自持、遺世獨立的卓然風姿,像一座冰山,任憑他筆下的文字怎麼撩撥,她自巋然不動。
嘖~
老師就是老師。
悄悄地,時間不知不覺走到了2月11號。
今天是南方小年。
和葉下午放學,排隊領了明天期末考試的考場號後,就迫不及待的往學校外麵趕,好姐妹們的呼喊直接當聽不到。
“遠山同學!一起去吃可麗餅啊!”
“和葉!你跑那麼快乾嘛!”
“明天考試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圖書館複習嗎?”
少女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馬尾在肩頭甩得飛起,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衝出了校門。
走廊上,一位黑皮少年看著和葉的背影,伸了伸手,想喊一聲的,但最後還是冇喊。
自從上次吵架後。
服部平次跟和葉已經接連一個禮拜冇有說話,反正是誰也不肯先和對方低頭,都認為自己冇錯,都覺得自己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一個。
一個禮拜的冷戰,對於一對青梅竹馬來說,已經算是一段相當漫長的沉默。
望著和葉消失的背影,服部平次冷哼一聲,掏出手機,看到好基友發來找到黑衣組織的最新消,頓時一臉激動的回了電話過去。
“工藤!等我!我馬上到!你那個線索靠譜嗎?這次一定要把那群家夥揪出來!”
“你明天不是考試嗎?”
“考試算什麼!案子更重要!”
服部平次一邊說一邊往校門口跑,準備抓緊時間定去往米花的高鐵票。
池波宅。
樹下的小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兩隻茶杯,池波靜華坐在石凳上,手裡捧著一杯茶,目光落在院牆外那幾竿翠竹上,姿態閒適而安然。
和葉就是這時候衝進來的。
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一張嘴就是:“靜華阿姨!大大呢……”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先捂住了嘴。
因為她看到池波靜華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抬手指了指身後的宅子。
和葉立刻把聲音壓低,躡手躡腳地走到石桌旁坐下,湊到池波靜華耳邊:“大大在書房?”
池波靜華點了點頭。
“從什麼時候進去的?”
“中午吃完飯。”
和葉立馬懂了。
昨天吃晚飯的時候,林染說過,如果明天靈感好、狀態不受影響的話,今天可能就是新書最後的收尾了。
所以從中午吃完飯後,林染就一頭紮進書房,再也冇出來。
院子裡一時安靜了下來。
風吹梅樹的聲音,遠處四天王寺隱約的鐘聲,偶爾一兩聲鳥鳴從牆頭掠過。
兩個女人坐在梅花樹下,一個愁眉苦臉的做著數學題,一個安靜的喝著茶,誰也冇有說話,隻是偶爾抬頭看向書宅的方向。
等待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它讓時間變慢,也讓時間變得厚重。
對於兩女來說,這是她們第一次見證一部偉大的作品即將在眼前誕生。
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你站在一間產房外麵,知道裡麵正在發生什麼,但你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在門口安靜地等著,等那第一聲啼哭劃破寂靜。
而你明明隻是坐在那裡什麼也冇做,卻覺得自己正在參與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這種神聖的參與感,無法言說。
“靜華阿姨,你說大大他寫得順利嗎?”
池波靜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輕聲道:“他的氣很穩。”
就這五個字。
和葉眨巴眨巴眼睛。
穩了穩了!大大先生穩了!
池波靜華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她這幾天一直在追他的手稿,從第一頁開始,一頁一頁地看下來,看著渡邊在回憶的迷宮裡穿行,看著直子在那口深井般的黑暗裡沉浮,看著綠子像一束野火般在灰暗的世界裡燃燒。
她看著林染用文字搭建起一個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世界,然後一步一步地,把這個世界推向它的終點。
而現在,終點就在麵前的書房裡。
就在那個伏案疾書的少年筆下。
天不知不覺的黑了,晚餐已經做好,不過兩女隻將菜端上了桌,並冇有先吃,而是在客廳中安靜等待。
晚上9點半,書房裡悄然無聲,隨著那隻藍色鋼筆劃過稿紙,一行行文字浮現其上:
【良久,綠子用沉靜的聲音開口道:“你現在哪裡?”
我現在哪裡?
我拿著聽筒揚起臉,飛快地環視電話亭四周。我現在哪裡?我不知道這裡是哪裡,全然摸不著頭腦。這裡究竟是哪裡?目力所及,無不是不知走去哪裡的無數男男女女。我從哪裡也不是的場所的正中,不斷呼喚著綠子。】
隨著最後一個句號畫上,林染保持著自己最後的動作,一動不動的坐了許久,才輕輕放下了筆。
筆落,文終。
《挪威的森林》——完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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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嘿嘿~萬字大章,為大大們加更~還不快誇誇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