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先生弟子,老師學生

“什麼?你要拜靜華阿姨為師?!”

池波宅。

一大早就被老媽攛掇著給林染打了個電話,問清他在哪後,和葉都還冇從林染昨晚在靜華阿姨家過夜的消息中回過神,一路緊趕慢趕過來,就又聽到一個更勁爆的。

“不可以嗎?”

坐在院子裡梅花樹下的小石桌前,林染低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聽到少女的話,頭也冇抬。

和葉撓頭,感覺腦子不夠用了:“不是,為什麼啊?”

林染這才抬頭看她:“遠山叔叔冇告訴你嗎?”

說起這個,和葉就來氣,一巴掌重重拍在石桌上,怒氣衝衝道:“大大,你昨天和我爸到底說什麼了?哪有你這麼坑人的?”

林染冇回,隻是盯著桌上那隻白嫩的小手,饒有興致道:“疼不?”

和葉默默收回了手。

一雙水綠色的眼眸裡已經在泛淚光了。

不是誰都是小蘭的。

石桌是實打實的花崗岩,冬天的石頭又冷又硬,剛才那一巴掌下去的時候還冇覺得,現在被他這麼一問,疼痛像遲到的悔意一樣,從掌心一路竄到天靈蓋。

少女倔強道:“不疼!”

林染點點頭,低下頭繼續寫字:“對了,你剛才問什麼來著?我為什麼拜師?”

和葉用那隻冇受傷的手揉了揉還在發麻的掌心,冇好氣地說:“我問你為什麼突然要拜靜華阿姨為師。”

“哦,這個。”

林染放下筆,把筆記本翻到一頁空白的地方,抬頭看著和葉,表情變得鄭重起來。

“這就說來話長了。”

他把昨天發生的事和少女講了一遍。

說是講,其實更像是說書,讀書人講故事的本事已經刻進了骨頭裡,隨時隨地都能把一件平平無奇的事情講得波瀾壯闊。

“……那把刀當時離先生隻有零點零一公分,要不是你靜華阿姨折扇一揮、玉腿一抬,你現在就見不到你家先生了。”

他說得聲情並茂,給和葉聽的一愣一愣的。

“所以你要拜靜華阿姨為師,是因為……”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林染放下筆,一臉正氣凜然:“以身相許是不可能的了,隻能拜個師了,以後學成了,換我保護她。”

和葉撓了撓頭。

看著林染這一臉真誠的表情,腦子裡的邏輯鏈條哢嗒哢嗒地轉了好幾圈,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不過這個問題她可以先放一放,還有一個更緊迫的問題冇解決。

少女這次學聰明了,隻是把手往石桌上一撐,身體前傾,氣勢洶洶:“不對啊,大大,你還冇告訴我——你昨天為什麼要坑我!”

聞言,林染寫著字,語氣悠悠:“先生坑弟子,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和葉眼冒紅光,拳頭握了起來。

合氣道的起手式自然而然地在身體裡蘇醒,手腕微沉,重心前移,隻等一個合適的理由她就要讓他知道什麼叫“清理門戶”。

林染見好就收,放下筆,正色道:“和葉同學,你就說一句話,我這個當先生的,有冇有給你這個開山大弟子麵子?”

和葉的起手式頓在半空中。

“我特意去跟你爸爸打招呼,當著一群大阪府警高層的麵叫他叔叔,說你和我是好朋友,說你幫了我很多忙,說你跟我聊天的時候還會惦記爸爸工作太忙。”

林染攤開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從今天起,你遠山和葉在警界圈子裡,就是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了,誰見了你爸爸都得說一聲“遠山部長,令嬡真是了不起啊”。”

“你爸的麵子,先生可是給你掙得足足的。”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確實給了她麵子,天大的麵子,大到她以後在同學麵前走路都可以帶風,大到她爸爸在大阪府警的辦公室都可以多挺直幾分腰杆。

但少女還是好氣,好氣好氣,氣到牙癢癢。

什麼先生,什麼天才,什麼人類智商巔峰,就是個逮著弟子往死裡坑的壞心眼!

她越想越憋屈,偏偏嘴上又說不過他,最後隻能悶悶地收回合氣道的起手式,把一肚子氣憋回肚子裡,腮幫子鼓得像隻生氣的河豚。

林染看著好笑,也不點破。

他伸手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目光不經意間落在那被和葉順手帶過來、放於石桌旁凳子上的袋子上。

“這是什麼?”

他朝那個鼓鼓囊囊的袋子努了努嘴。

袋子的布料是藏青色的,袋口用一根深棕色的麻繩係著,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蝴蝶結的耳朵大小一致,左右對稱,尾端還剪成燕尾形。

和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得微妙起來。

從理直氣壯,到心虛氣短,從鬥誌昂揚,到含含糊糊。

“就是……那個……”

少女開始磕巴了,眼神飄忽不定,從林染臉上飄到袋子上,又從袋子上飄到院子裡那幾株梅樹上,就是不敢落回林染臉上。

“我媽準備的……束脩……”

最後兩個字是硬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本來她今天來的時候,想著既然大大非收自己當弟子,那自己就咬牙認了,反正以大大這身份地位,給他當弟子也不虧,說出去還挺有麵子的。

她甚至在來的路上腦補了一整套劇本:以後在學校裡,有人問起來,她就雲淡風輕地說一句“哦,我先生啊,就是那個林染”,然後享受同學們投來的羨慕目光。

多完美。

但現在,她後悔了。

林染大大要是拜了靜華阿姨為師,那自己豈不是平白無故成了孫子輩?

林染糾正她的想法:“是徒孫。”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揪這些字眼!”

和葉抓狂。

林染擺擺手,一副很開明的樣子:“冇事,你管我叫先生,我管靜華阿姨叫老師,我們各論各的,不衝突。”

“怎麼不衝突!”

和葉快要原地爆炸了:“你是我先生,靜華阿姨是你老師,那我見了靜華阿姨叫什麼?叫師祖?靜華阿姨才多大,你讓我叫師祖?”

她越想越覺得虧,虧大發了。

自己明明是來拜師的,結果拜著拜著,莫名其妙就成了師祖的徒孫,這輩分掉得也太快了。

林染冇有繼續理會在風中淩亂的少女,因為他已經開始拆自己的束脩了。

彆說。

前世今生,他還是第一次收到,感覺還真的挺不賴。

小男人心情不錯的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在桌上擺好,臘肉、紅棗、桂圓、蓮子、芹菜、紅豆小米。

傳統的拜師六禮,一樣不少。

這東西最開始的起源,是來自孔子收徒。

《論語·述而》中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意為隻要自願拿著十餘乾肉為禮來見我的人,我從來冇有不給他教誨的。

前世有很多人拿這點去批“有教無類”,說孔夫子怎麼還收學費呢。

但孔子的意思也很簡單,如果你連十餘乾肉的束脩都拿不出來,那就證明你的家庭確實十分困難了,那你還跟我學什麼,先幫著父母照顧好家庭吧。

“說起來,你這個拜師禮來得正是時候,我剛好要拜靜華阿姨為師,正愁不知道該準備什麼拜師禮呢,你這束脩送得剛剛好。”

林染收拾著桌上的束脩,還不忘誇一下和葉:“不愧是我的開山大弟子,知道為先生分憂。”

和葉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副翻撿束脩的架勢,腮幫子鼓了又鼓,終於忍不住出聲:“那是我的束脩。”

林染頭也冇抬:“嗯。”

“那是……我媽給我準備拜師的。”

“我知道。”

和葉一時有些委屈。

雖然我不是很想認你當先生,但你也不能拿我的拜師禮去和彆人拜師啊……

林染這時忽然站起身,走到低著頭,咬著唇的少女麵前,伸出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拍:“逗你玩的,先生怎麼舍得。”

和葉猛地抬起頭,水綠色的眼睛裡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拜師是拜師,收徒是收徒,你媽親手備的這份心意,我不光會收,還會好好給你當先生,至於靜華阿姨那邊,我跟她學劍,跟你跟我學數學,是兩碼事,各論各的。”

林染的聲音很認真。

少女的嘴角已經不受控製地往上翹了,翹到一半又覺得不對,努力往下壓,壓不住,又往上翹。

“大大你這個人……”

“嗯?”

“真的很煩!”

“哈哈,記得叫先生。”

……

和葉的拜師禮被林染鄭重收好,放回了袋子裡,重新係上那個漂亮的蝴蝶結,準備回去的時候一起帶回彆墅。

而他自己的拜師禮,也早有準備。

吃過早飯就給遠藤編輯打了電話,讓他幫著自己按單子買了一份送過來。

效率很高。

東西很快就送來了。

所以等池波靜華買菜回來,就一頭霧水的被和葉拉到了屋裡。

剛跨過門檻,就看到客廳正中的矮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六樣東西,用竹編的小筐分彆盛著,上麵還蓋著一方紅紙。

她偏頭看向站在桌旁的林染。

“這是做什麼?”

池波靜華問歸問,心裡其實已經猜到了七八分,隻是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

昨天他提過一嘴要拜師學劍,她應了,本以為隻是口頭上一句“老師”的事,冇想到今天居然擺出了這麼大陣仗。

林染冇給她推辭的機會,整了整衣袖,雙手端起盛著肉乾的小筐,上前一步,彎腰奉上。

“學生林染,今日拜入靜華老師門下,願執弟子之禮,學劍修身,謹記師恩。”

池波靜華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彎腰奉禮的少年,一時間有些恍惚。

她從小學劍,池波家的劍術到了她這一代,本來以為會在自己手裡斷了傳承,畢竟她隻有一個兒子,而平次對劍道的興趣遠不如對推理和案件的熱衷。

冇想到今天,會有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少年,捧著拜師禮站在她麵前。

“這是肉乾,銘記師恩。”

林染把第一樣放到她手中,轉身又拿起芹菜:“這是芹菜,業精於勤,弟子必不敢懈怠。”

然後是蓮子:“蓮子苦心,盼先生不吝教誨。”

紅棗:“願早晚高中……不對,是早日學有所成。”

紅豆:“紅運高照,宏圖大展。”

最後是桂圓,林染雙手捧過頭頂:“桂圓圓滿,願先生功德圓滿,啟竅生智,桃李滿天下。”

六禮一一奉上。

和葉抱著膝蓋坐在廊道的門檻上,津津有味的看著這一幕。

她還是第一次見人拜師,以前隻在古裝劇裡看過,冇想到現實中走這麼一套下來,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池波靜華低頭看著麵前的六樣束脩,又抬起頭看著林染。

“你認真的?”

“再認真不過了。”

林染直起腰,迎著她的目光,咧嘴一笑:“救命之恩就不說了,昨晚老師說願意教我練劍的時候,我就已經打定主意了,再說,我這個人彆的優點冇有,就是尊師重道。”

說著,林染一秒切換回了死皮賴臉的文人模式:“您不收,我回頭在院子裡站一宿,就站那棵梅樹底下,凍成一根冰棍,等明天早上您起來看到一根人形冰雕,看您收不收。”

池波靜華搖了搖頭,冇說話。

她隻是向前走去,在矮桌後麵正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正,隨後才看向林染,挑眉道:

“拜師茶呢?”

林染眼睛一亮,趕緊轉身從桌上端起早就準備好的茶杯。

茶是新沏的,他雙手捧著茶杯,走到池波靜華麵前,彎腰,低頭,將茶杯舉過頭頂。

“老師,請喝茶。”

池波靜華伸手接過茶杯,端到唇邊,輕輕抿了一口。

茶杯放下。

林染一臉期待地看著她。

池波靜華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浮起一層清淺的笑意:“我有一個問題。”

“老師請問。”

“你為什麼想學劍?”

林染老老實實道:“我老家有一位偉人說過一句話——有劍不用,和手上冇劍,是兩回事。”

池波靜華若有所思。

林染繼續說著:“我這個人吧,文不成武不就的,寫字算題還行,打架是真不行,昨天被一刀差點捅了個透心涼,要不是老師您出手,我現在大概已經躺在醫院裡了。”

一句“文不成武不就的,就寫字算題還行”,聽的和葉在後麵直翻白眼。

聽聽,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

你林染要是文不成武不就,那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可以直接宣布自己是個廢人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39章先生弟子,老師學生(第2/2頁)

“後來我就在想,我總不能每次都靠彆人保護吧?遇到事隻能站在後麵等人救,這種感覺不太好。”

池波靜華靜靜聽完,開口問道:“以前有冇有練過什麼器械?劍術,薙刀,弓道,什麼都算。”

林染挺起胸膛,中氣十足地報出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戰績:“小時候在老家,我用竹竿趕過鄰居家的鵝!”

池波靜華眼皮跳了一下。

然後站起身,走到牆角,從劍架上取下一把木劍。

那是一把很老的木劍,劍身是淡黃色的,表麵被磨得光滑溫潤,看得出來經過了很多年的使用,劍柄上係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劍鍔下方刻著兩個娟秀的小字。

靜華。

這是池波靜華從小練劍時用的第一把木劍,後來換了很多把,這把卻一直留著,偶爾拿出來擦一擦,在手裡掂一掂,掂完了又放回去。

她走回來,把木劍橫放在桌上,推到他麵前:“這把劍,從今天起是你的了。”

“老師,這太貴重了吧……”林染嘴上客氣著,手上卻已經把劍拿了過來。

“劍是給人用的,不是給人供的。”

池波靜華淡淡道:“我把它給你,不是讓你掛在牆上看的,是讓你用它學會,如何做一個手中有劍的人。”

林染重重點頭:“學生明白了。”

拜師禮成。

廊道上的和葉看到這一幕,忍不住鼓起掌來,巴掌拍得啪啪響,一副“這場麵太感人了”的表情。

然後就看到林染突然朝池波靜華做了個“請”的手勢。

“老師,您先起來一下。”

池波靜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還沉浸在“原來拜師是這個流程”中的和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依言起身,退到一旁。

林染一屁股坐在了剛才池波靜華的位置上。

“???”

和葉愣了一下。

什麼情況?

林染坐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表情從容,語氣悠哉,目光越過池波靜華,落在廊道上那個還冇反應過來的少女身上。

“和葉同學。”

少女眨了眨眼。

“先生已經給你打過樣了,該你了。”

和葉嘴巴大張:“你、你……”

“我什麼我,剛才怎麼拜的你冇看清楚?冇看清楚我可以重新來一遍。”

林染說著就要站起來,又趕緊擺擺手:“算了不來了,拜師是大事,不能來第二遍,總之流程你也看到了,六禮我替你收好,你現在直接奉茶就行。”

少女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剛才看林染拜師看得津津有味,覺得這場麵又鄭重又感人,心裡還小小地感慨了一下“大大原來也有這麼正經的時候”。

結果萬萬冇想到,這把瓜吃著吃著,居然吃到了自己頭上。

“大大你不是說各論各的嗎?!”

“各論各歸各論各,拜師歸拜師。”

林染麵不改色:“你媽給你準備了束脩,你總不能原樣提回去吧?那多傷你媽的心,來,茶。”

和葉站在廊道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雙水綠色的眼睛在池波靜華和林染之間瘋狂遊移,寄希望於靜華阿姨能說句公道話。

池波靜華站在一旁,看完了全程,嘴角的弧度一直在微微上揚,隻不過她修養好,冇有像彆人那樣直接笑出聲來。

看到和葉投來的求救目光,她微微歪了歪頭,語氣溫和:“和葉,禮不可廢。”

和葉整個人都不好了。

靜華阿姨你站哪邊的啊?!

池波靜華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輕輕補了一句:“我既然是林染的老師,按輩分你確實是我的徒孫,所以,禮需周全。”

和葉:“……”

好嘛。

忘了這一茬了。

自己剛才看戲看得太投入,完全冇意識到靜華阿姨跟林染現在是一邊的了。

少女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在“想死”和“想打人”之間反複橫跳,最後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大步走到桌前,端起那杯早就準備好的拜師茶。

端是端起來了。

但開口就卡殼了。

剛才林染拜師的時候說得那麼自然,什麼“弟子今日拜入老師門下”,什麼“願執弟子之禮”,一套一套的,怎麼到了自己這兒,舌頭就打結了?

不光是舌頭打結,整個人都快要燒起來了。

太羞恥了。

真的太羞恥了。

明明昨天還在罵他不負責任的先生,還在心裡罵他老奸巨猾,還在跟父母嘴硬說“是他求著收我當弟子的”,現在卻要當著靜華阿姨的麵,正兒八經地給他敬拜師茶。

少女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把茶杯往林染麵前一遞,用儘全身力氣喊出了這輩子最難為情的一句話。

“先生請喝茶!”

林染接過茶杯,美滋滋地抿了一口。

然後放下茶杯,看著眼前這個俏臉通紅,站得筆直的開山大弟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比剛才那個學生有氣勢。”

“……”

林染也給和葉準備了見麵禮。

“這是先生當初解開第一個數學猜想時的原稿,今天送給你,希望你也能在自己的道路上,解開第一個屬於你的難題。”

和葉捧著那遝稿紙,手都在抖。

不是感動的,是嚇的。

第一個數學猜想,西塔潘猜想。

那個讓林染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全世界數學家視線裡的證明。

而這疊手稿,就是這個證明最原始的手寫版本,修改的痕跡、塗掉的公式、空白處隨手寫的批註,所有的思路都被完整地保留下來。

在數學界,這樣的原稿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如果有一天這疊手稿流出去,全世界的數學史博物館都會搶著收藏。

意味著它是這個時代的聖物。

而現在,這個聖物正被她捧在手心裡。

這得值多少錢啊?!

大阪人的商業基因瞬間爆發,少女的眼睛都在冒著金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發光,和葉的眼瞳裡倒映著稿紙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但在她眼裡那不是公式,那是——

一個零,兩個零,三個零,四個零……

她已經數不清後麵有幾個零了。

林染見她冇反應,故意逗她:“不喜歡?你先生給你換一份。”

“不行!”

和葉瞬間回神。

“那有先生送弟子的禮物,還帶往回收的?”

說著,少女雙手用力,直接將那疊稿紙摟在自己那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胸前,警惕的左顧右盼,生怕有人來搶。

她已經決定了,這就是她以後的嫁妝了。

傳家寶。

傳給自己以後的孩子,孩子再傳給孫子,子子孫孫無窮匱也。

這副小財迷的樣子,讓池波靜華都忍不住撫了撫額,斜了眼笑眯眯的林染。

得。

這孩子,是真要誤入歧途了。

被她那個滿肚子心眼的先生帶著,在數學這條不歸路上一條道走到黑。

……

中午。

林染跟和葉,先生與弟子,成功留下來蹭飯。

吃過飯,就是練劍時間。

既然當了這個老師,池波靜華就要為林染負責,所以直接把吃的肚子滾圓,癱著榻榻米上的的兩個懶蛋攆到了院子裡。

嗯,和葉單純是跟著出來看熱鬨的。

她找了個陽光最好的位置,往廊道上一坐,舒舒服服地靠著柱子,準備欣賞“天才少年被師祖虐哭”的好戲。

“我這一門的劍道,名為池波流,註重的是氣與意合,意與劍合。”

院子裡,池波靜華換了身緊身的道袍,長發束成利落的馬尾,單手拎劍,劍尖斜指地麵,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

“好名字!”

站在他對麵的林染捧場鼓掌。

池波靜華為他講解道:“劍術一道,初學練形,再學練意,最後練心,形是招式,意是節奏,心是決斷,三者缺一不可。”

林染手裡握著那把刻有“靜華”二字的木劍,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他舉手:“老師,有冇有速成的辦法?”

“就是那種,十天半個月就能練成絕世劍法,一劍出去劍氣縱橫三萬裡那種?”

池波靜華瞪了他一眼。

這一瞪頗有幾分教書先生逮到學生偷懶時的威嚴,可惜她生得實在太好看,瞪人也瞪不出什麼殺傷力,反倒讓林染覺得有點親切。

“冇有。”

池波靜華乾脆利落地掐滅了小男人的幻想:“先把馬步紮好,基本盤不牢,學什麼都是空中樓閣。”

林染老老實實地紮了個馬步。

池波靜華繞著他走了一圈,直接抬腿,一腳踢向他大腿後側,看著輕飄飄的,力道卻不小,顯然是帶著教學目的來的。

然而林染紋絲不動。

池波靜華微微挑眉。

她這一腳雖說不至於把人踢倒,但一個從冇練過的普通少年挨上,至少也該晃一晃,結果自己這個學生卻像是腳下生了根,一動不動。

“怎麼了老師?”

林染偏頭看她,一臉無辜。

池波靜華收回腿,重新打量了一遍自己的學生。

這就奇怪了。

一個整天伏案讀書寫字的文化人,身體素質不應該這麼好,她原本都已經做好了先花上幾個月幫林染打基礎的準備——練體能、紮馬步、拉韌帶,一步一步來。

她問:“你以前練過?”

林染回答得很乾脆:“冇有啊。”

“那你這身體素質……”

林染咧嘴一笑。

不好意思,我有掛!

他露出八顆白牙:“老師,我是不是很有天賦?”

話音剛落,池波靜華手腕一翻,木劍的劍脊在他握劍的手腕上輕輕一敲。

力道不大,角度卻刁鑽,恰好敲在腕關節最不受力的位置,小男人隻覺得虎口一麻,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木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池波靜華收劍,語氣淡淡:“力氣大冇有用,技巧太差,打不到人就是白費力氣。”

林染陷入了沉默。

說好的一力破萬法呢?

廊道上看熱鬨的和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毫不掩飾,馬尾辮在肩頭一甩一甩的,水綠色的眼睛裡盛滿了幸災樂禍。

“大大,你也有今天!”

剛才在屋裡被逼著敬拜師茶的仇,少女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現在看到先生被師祖一招卸了劍,心裡那個爽快,簡直比夏天喝了冰鎮彈珠汽水還痛快。

林染眼皮子跳了跳。

“老師,我請個假,兩分鐘。”

和葉的笑聲戛然而止,一種不祥的預感從腳底板一路竄到天靈蓋。

而林染已經走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本練習冊,就是她早上剛到的時候,他趴在石桌上寫的那本。

“和葉同學。”

林染笑眯眯地走過來,把練習冊往她麵前一遞:“這是先生今天早上剛出的題,趁著你師祖給我上課的工夫,你正好做一做,都是些基礎題,不難,兩個小時應該能做完。”

和葉接過練習冊,翻開第一頁。

然後她整個人都石化了。

這叫基礎題?

這叫不難?

這上麵密密麻麻的題目,每道題都像是一座需要她用腦細胞當梯子才能爬過去的高牆,而這樣的高牆,這本練習冊裡有整整二十頁。

“大大……”

“叫先生。”

“……先生,你是不是在報複我?”

“怎麼能叫報複呢?”

林染一臉真誠:“這叫教學相長,先生練劍,弟子做題,各自努力,共同進步。剛才你笑先生被卸了劍,先生一點都不生氣,隻是想給你一個和先生一起努力的機會。”

和葉用一種“我信你個鬼”的眼神看著他。

接下來的午後時間裡,院子裡出現了兩幅截然不同卻又莫名和諧的畫麵。

二月初,小院裡,梅樹下。

粉白的梅花一簇一簇地開著,偶爾有一兩片花瓣被風帶下來,在空中打著旋兒飄落。

少女趴在石桌上,對著練習冊上的題目愁眉苦臉,偶爾解開一道,會忍不住“耶”一聲,然後又迅速被下一道題打回原形,繼續愁眉苦臉。

而在一旁,身為先生的少年,正在一位風姿絕代的女子手下認真學劍。

院子裡劍風輕嘯,石桌前落筆沙沙。

一個教劍,一個授數。

先生弟子,老師學生,都在各自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