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她

熱氣裹著生薑的辛辣,在風雪裡騰起一團白霧。

張連長從旁跨出一步,接過碗淺淺的抿了一口,潤了潤乾唇後,就把碗遞給身旁一個凍得直打哆嗦的戰士。

隨後,他皺眉看向穀底,不理解的指過去問道。

“小同誌,敵人的鐵鳥天天擦著山尖飛,你們把帳篷紮在雪窪明處,這不是明擺著給敵軍當活靶子嗎?”

囡囡聽完,神色從容的指了指遠處的山坳和林線。

“報告連長,那幾頂破帳篷三天前就掏空了。”

“裡麵支的是枯樹枝,蓋的其實是舊油布,專門留給敵人偵察機拍照的。”

“這幾天,天上的照相機已經拍過好幾輪,真正的掩體早就挖進反斜麵的亂石堆底下了。”

張連長順著囡囡手指的方向看去,亂石堆積著厚厚一層雪,從外麵看不見半點人員活動的痕跡。

即便偵察機貼著山頭飛過,也隻會把那裡當成普通山坳。

“天上的鐵鳥隻信自己的照相機,咱們就用假營地喂飽它們,把真弟兄藏進山骨頭裡。”囡囡彎了彎眼睛,解釋著他們這麼做的理由。

張連長聽得一愣,隨之一誇。

“好一個藏進山骨頭裡!”

“走,帶路!”

三連戰士也跟著放心了下來,然後跟著囡囡繞開穀底幾個積雪淺坑,踩著亂石之間留下的窄縫,魚貫鑽進了真正的主坑道。

七班分到的,是一段逼仄的防炮洞。

洞頂掛著粗糙的凍土塊,高度連根號二都不到。

狂哥、鷹眼、軟軟和老班長縮在坑道最深處,暗暗的光線正好能遮住他們臉上的異樣。

這一聲再次見麵的“同誌”,囡囡還是不認得他們啊,證明了鷹眼的一些猜想。

彆說是瑞金的他們,就是鴨綠江邊的他們,對於囡囡來說都是和他們不一樣的人。

他們現在隻能心情複雜的盯著洞口,囡囡就在隔壁巡演慰問,要不了多久就會來到他們這個坑道。

但他們,卻覺得有些緊張。

他們對於囡囡的了解太少了,不知道文工團的囡囡又會是什麼樣。

最麻煩的是,他們還不好去問。

洛老賊如此鋪墊三十八軍的沉悶,他們還在等著反轉,但也深知即使真的等來反轉,憑著目前抗美援朝的烈度,他們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個問題。

這還讓他們怎麼去認?

老班長之前可是說過,仗冇打完,不許相認!

不知道等了多久,囡囡她們的腳步聲才停在洞口。

囡囡捧著一隻搪瓷缸,帶著兩名女隊員彎腰鑽了進來。

洞裡太矮,戰士們盤腿坐著都得弓著脖子,要是她們站著表演,眾人隻能費力仰頭去看。

囡囡掃了一眼,什麼也冇說。

她雙膝一彎,大大方方的跪坐在混著雪水的凍土地麵上。

“地上潮!”周班長一看人家是跟咱來表演的,哪兒能這麼委屈,伸手就要搬身後的彈藥箱。

“小同誌,你快起來,坐箱子上!”

囡囡笑著搖了搖頭,抬手解開棉軍帽的下頜係帶,那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從肩後滑落,一直垂到了她的膝旁。

“班長同誌,你們趴在雪窩裡打仗都不嫌涼,我這膝蓋還能比石頭金貴?”

隻是一句話,就把周班長問住了。

那兩名女隊友也是毫不介意的跪坐在地上,一番寒暄後紛紛看向囡囡,等著囡囡起頭。

這裡冇有樂器,冇有寬敞明亮的舞臺,清亮的歌聲卻低低的響起。

歌聲裡有贛南山野的清潤,也有北方風雪磨出來的勁頭。

它穿過潮濕的土壁,掠過戰士們凍裂的手背,也一點點衝散了壓在七班頭頂的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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囡囡的歌聲猶如她的笑容一樣明亮,七班的戰士們漸漸聽入了神。

陶大友更是吸了吸通紅的鼻子,咧開大嘴憨笑,笑著笑著兩道眼淚又落了下來,他也不擦。

隻坐在那裡一邊掉淚,一邊咧著嘴聽。

狂哥他們靠在最裡麵的土壁上,五味雜陳的看著歌聲動人的囡囡。

老班長兩隻大手老老實實的放在膝上,從頭到尾都冇抬起。

他本該為囡囡現在的姿態高興。

囡囡不但活到了新龍國成立,還成了一個能在文工團獨當一麵的戰士,成了他和秀蘭最盼望的模樣。

可女兒就在幾步之外,他卻連伸手替她扶一下帽簷都做不到。

老班長垂下眼睛,盯著囡囡落在膝邊的辮梢,半晌冇有挪開。

一曲唱完,最後一個音還在坑道裡回蕩,掌聲便響了起來。

戰士們怕震落洞頂的凍土,不敢拍得太重。

那掌聲壓得低,卻格外熱烈。

囡囡笑著向眾人點了點頭,然後變戲法一樣從挎包側麵摸出一個針線包,挪到了周班長旁邊。

“班長,您袖口磨開了,我給您補兩針。”

周班長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右邊袖口不知什麼時候裂開了一道長縫。

他搓了搓滿是泥垢和火藥渣的手,局促的把胳膊遞過去。

“麻煩同誌了。”

“不麻煩。”

囡囡熟練的穿針引線,低頭便縫,顯然不是第一次替前線戰士補衣服。

另一名女隊員則提著保溫桶退到洞口內側,開始給傷員倒薑湯。

狂哥瞅準機會湊了過去,裝作隨口打聽的樣子低聲問道。

“同誌,前麵那位領唱的小同誌瞧著年紀不大,膽量和身手倒像個老兵。”

“她打哪兒調來的?”

女隊員抿嘴笑了笑,看向囡囡時,眉眼裡全是自豪。

“她呀,是從贛南調來的,整個文工團就數她最能豁得出去!”

女隊員把盛滿薑湯的搪瓷缸遞給旁邊的傷員,語氣裡又帶上幾分心疼。

“你們彆看囡囡唱歌亮堂,她腰裡常年揣著兩柄鐵鉗子和半捆電話線。”

“戰時當廣播員,缺人時去戰勤組,救護所忙不過來她還得頂臨時救護員,一個人恨不得拆成三個用。”

這話把狂哥他們說得一愣,他們的妹妹這麼厲害?

哪怕是軟軟都冇囡囡這般忙過啊!

另一名正在給傷員遞布條的女隊員也轉過身來,接過了話。

“上回雲山外圍遭空襲,公路邊的擔架隊傷亡太大,人手根本轉不過來。”

“囡囡一個人拖著兩名重傷員,趴在機槍掃射的開闊地上,來回爬了三個趟。”

老班長終於冇忍住的抬起了頭,先看了一眼囡囡的手,又看向她被棉褲遮住的膝蓋。

百米開闊地,兩名重傷員。

拖一個都費勁,何況是兩個。

他們不在的十六年裡,囡囡到底還這樣拚過多少次?

“還有上周,防空警報的線路被炸斷了。”女隊員揉了揉凍紅的鼻頭,又說道。

“零下二十多度,那截斷線偏偏掉進冰河裡。”

“她怕耽誤警報就拎著鉗子跳了下去,在水裡摸了半個鐘頭才找到斷頭。”

“爬上來的時候,整條褲腿都凍……”

“徐姐,你們怎麼又跟同誌編排我?”囡囡耳尖泛起薄紅,抬頭瞪了同伴一眼。

她說話時仍舊落落大方,隻是語氣裡多了幾分被人當麵揭老底的不好意思。

“修線路是戰勤分工,誰攤上了都得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