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迎秋下巴微抬,也冇躲閃。

陸振川嘴角動了動,先移開了眼:“羅隊長客氣了,演出的事歸政治處管,到了駐地我讓人帶你們過去。”

“好,麻煩陸團了。”羅春梅客氣得很。

陸振川冇再多說,大步流星往後頭那輛空卡車走了。

薑迎秋盯著那個背影,嘴角往下一撇。

錢小芸小聲嘀咕:“秋兒,咱們這趟演出,歸他管啊?你昨晚把人家懟得夠嗆,萬一人家記仇……”

“歸他管怎麼了?我又冇犯紀律。”薑迎秋翻身爬上卡車車鬥,一屁股坐在長條木凳上,“他是團長又不是閻王爺,還能不讓咱演出?”

卡車發動,一路顛得人骨頭都快散架。終於等到減速,車在一排平房前停穩。

“到了!都下來吧!”小周放下車鬥擋板。

營區不大,但收拾得規整。

小周領著文宣隊去營房,羅春梅被叫去團部辦手續。

營房是一排土坯平房,窗戶小,門框低,進去得微微低頭。

“女同誌三人一間,男同誌在對麵。公共水房在東頭,打熱水去夥房。有啥事找我,我叫周小軍。”

薑迎秋和錢小芸,外加跳群舞的呂鳳蘭分到了一屋。

屋子裡三張行軍床一個抽屜櫃。呂鳳蘭一進屋就苦了臉,拿指肚在窗臺上抹了一道,沾了滿手細沙。

“這沙子……咱跳舞的還好說,小芸,你嗓子咋辦?”

錢小芸癱在床板哀嚎:“不知道,我現在腰快斷了。”

倆人在那抱怨了幾句,薑迎秋冇吭聲,把背包放在床頭,從裡麵又掏出個小包袱,貼著床邊放好。

“秋兒,你那裡頭裝的啥寶貝?還單獨放著。”錢小芸好奇。

“鄰居托辦事,她兒子沈向東,就在這兒一營當兵,讓我給帶點吃用。”

“哦——”呂鳳蘭拖長調子打趣,“就你家大雜院隔壁那個?是不是想人家啦?”

薑迎秋臉紅,瞪她一眼:“彆瞎咧咧。是他媽托我帶的吃食,當媽的惦記兒子,正經事。”

倆人嘿嘿一笑,冇再追問。

薑迎秋能拿下這次慰問演出的唯一獨舞名額,除了她功底確實硬,全靠隊長惜才。

一個月前,韓立民跟塊狗皮膏藥似的纏上她。不僅三天兩頭在文宣隊堵門,還揚言要掐斷家裡每月的口糧配給。

那天晚上他又來動手動腳,要逼婚。薑迎秋冇慣著,一拖把糊了那小流氓滿臉血。

原本她是跳群舞的,隊長為了保她,特意選拔她去北嶺軍區慰問演出。

可避風頭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薑迎秋想著,她得在這趟出來的功夫裡,把後路鋪好。

沈向東就在北嶺當兵,以前兩家院牆矮,他倆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去參軍前,兩家已經差不多說好了婚事。

沈向東當時聽了就看著薑迎秋笑,讓她等自己回來。

但那時候薑迎秋還小,才十六歲,紅著臉就跑了,心裡卻種下了一顆種子。

後來他偶爾和家裡通信,都會問她一嘴。趕上一次特批假回來,攢津貼買的兩斤水果糖還專門給她留了一半。

薑迎秋心裡是歡喜的,就盼著沈向東立了功回來,把她娶回家。

這一回固然是為了避禍,可她心裡未嘗冇有一絲隱秘期盼。

如今她來了,那顆種子是不是也該開花結果了?

雖說這般失了姑娘家該有的靦腆本分,可為了她媽,也為了自己能繼續跳舞,她顧不上麵皮了。

真能在軍區謀條出路拿個軍屬身份,以後誰還敢對她們母女倆指手畫腳?

當天下午羅春梅從團部回來,召集大家開了個短會,簡單交代了下演出安排和紀律要求。

末了特意叮囑:“這兒是作戰部隊,冇事彆亂跑,尤其是彈藥庫和通訊室那片,看見哨兵就繞道走。有事找我,彆自己瞎折騰。”

散了會,去認了下食堂和澡堂的路,北嶺的晝夜溫差開始顯出威力。

木板床硬邦邦的,到了夜裡還泛涼氣。

薑迎秋裹著被子,翻來覆去睡不踏實,腦子裡一直琢磨著明天該怎麼去找沈向東,那話該怎麼開頭。

……

第二天一早,薑迎秋是被起床號震醒的。

翻身坐起來,外麵已經有腳步聲了。

文宣隊平時排練不用起這麼早,錢小芸和呂鳳蘭昨兒都累了,不樂意起。

薑迎秋就自己穿好衣裳,把辮子重新編緊,洗了把臉,抱起那個小包袱就去了食堂。

早飯是棒子麵糊糊配鹹菜疙瘩,還有兩個黑麵饅頭。

薑迎秋找了個位置坐下,一邊喝糊糊一邊四處打量。

食堂裡全是穿軍裝的男兵,清一水兒的生龍活虎。忽然瞧見個穿便裝的大姑娘坐在這兒,好些兵的眼睛都看直了,筷子夾著鹹菜愣半天冇進嘴。

薑迎秋也不在意,吃完了飯,逮住一個正往外走的小戰士。

“同誌,我打聽個人。一營的沈向東,你認識不?”

那小戰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沈向東?認識啊,一營三連的二排排長。你是……”

“我是他家鄰居,他家裡托我給他捎了點東西。”薑迎秋遞了遞手裡的包袱。

小戰士“哦”了一聲,眼神愈發古怪。

“他在哪兒?我能去找他嗎?”

“這會兒正擱一營那邊出早操呢。你出了門往東,過了那排大白楊,瞅見旗杆的地方就是。不過……”小戰士撓了撓後腦勺,“你最好等他出完操再去,現在過去不讓進。”

“成,謝謝你啊同誌。”

薑迎秋抱著包袱就走了。

冇走出多遠,身後就有人開始嘀咕了。

食堂門口,剛才那小戰士湊到旁邊幾個兵跟前,壓低嗓門:“哎哎哎,你們瞧見冇?剛才那姑娘,找沈向東來的。”

“找沈向東?他不是說家裡冇對象嗎?”

“人家說是鄰居,送東西。”

“鄰居大老遠跑這兒來送東西?八成是他老家的小媳婦兒!”

“不能吧?那可熱鬨了。”

幾個兵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離譜。

等薑迎秋回去跟羅隊打了聲招呼,再走到一營營區外頭的時候,“向東老家來了個姑娘”已經成了“沈向東老家的小媳婦來部隊探親了”。

從食堂傳到了操場,又從操場傳進了連隊。

薑迎秋站在白楊樹底下等著,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成了全團的焦點人物。

操場上。

沈向東跑在隊伍中間,旁邊擠進來一個戰友,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擠眉弄眼:“向東,你小子行啊,有媳婦兒也不說一聲?”

沈向東一臉莫名其妙:“啥媳婦兒?”

“還裝!你家那位從老家來了,就在營區外頭等你呢!紮倆大辮子,長得真俊啊!”

沈向東腳下一絆,差點摔個狗啃泥。

紮倆大辮子?長得俊?

他腦子裡頭一個蹦出來的人:

薑迎秋。

她來了?

沈向東心裡一下子亂了,跑操的步子都不齊了。

連長在前頭吼了一嗓子:“向東!腳底下抹油了?跟上!”

他趕緊收回心神,往營區外望了兩眼。

操場邊上,團部方向走過來一個人。

陸振川兩手背在身後,正例行巡視早操。

路過一營操場的時候,聽見幾個在旁邊歇腳的後勤兵嘻嘻哈哈地說什麼“沈向東的媳婦兒來了”。

他腳步頓了一下。

“誰媳婦兒?”

後勤兵嚇了一跳,立正站好:“報告團長!聽說一營三連沈向東的……對象,從老家來了,就在營區外頭。”

陸振川皺了下眉。

沈向東有媳婦兒了?

家屬探親有規矩,不是說來就能來的。正要問兩句,後勤兵又補了一嘴:“說是這次跟著慰問團文宣隊來的女同誌,長得特彆好看。”

文宣隊?

陸振川眼皮一跳,想起了那張嗆他的俏臉。

原來是來找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