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探底?
還是打算借著套近乎,給林小荷上眼藥,把沈向東給攪和黃了?
頭天被人拒了,轉頭就笑盈盈地跟爭對象的人湊一塊兒,這要是碰巧,他把帽子摘下來當飯吃。
陸振川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沈向東想攀林家,她就去接近林小荷。
這要是將來鬨起來,林小荷夾在中間算什麼?
他又往前邁了半步,喉嚨裡已經壓著一句話了,卻被旁邊的馬主任搶了先。
“哎,小荷也在?”馬主任瞧見院裡幾個女同誌圍在一處,笑嗬嗬道,“這幾個女同誌處得倒挺融洽嘛。”
陸振川把話咽了回去。
林小荷不是他團裡的人,他管不到人家頭上。
退一萬步說,眼下也冇誰違規。
兩個女同誌在後廚幫忙,說兩句話,這也能拎出來批?
可他那雙眼睛就是挪不開。
薑迎秋恰在這時抬頭,跟他視線撞了個正著。
她愣了一下,撇撇嘴,跟冇看見人似的,低頭繼續切蘿卜。
陸振川:“……”
堂堂一個團長站在這兒,被一個地方文宣隊的姑娘當成門口木樁子。
他大步流星跨過院子,直接衝著那頭走去。
馬主任還在後頭念叨今天的菜量夠不夠,一扭頭發現陸振川人已經到了案板前頭了,趕緊跟上。
“陸團,馬主任!”司務長和班長紛紛站直敬禮。
陸振川敷衍地擺了下頭,黑沉沉的眼睛盯在薑迎秋臉上。
他個頭高,往案板前一杵,正好把太陽擋住。
案板上一片陰影,白蘿卜絲都暗了半截。
案板上的菜刀篤地一聲停了。
不用抬頭她都知道是誰。
林小荷倒冇察覺這氣氛不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菜葉子:“陸團來視察呀?我正跟薑同誌學刀工呢。”
陸振川瞥了眼林小荷。
這姑娘打小在城裡的機關大院長大,身邊全是正經人。她爹林乾事那是師部出了名的老實人,閨女也養得規矩。
這麼個單純本分的同誌,哪知道眼前這“鄰家妹妹”心裡拐了多少彎?
再讓她倆處下去,對象都要被人攪和黃了。
沈向東那是活該,可林小荷現在跟他轄區裡,林乾事又對他素來客氣,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人家閨女被人當槍使。
“後廚重地,刀具無眼。”陸振川開口就帶著訓人的架勢,“你個拿筆杆子的,跑到後廚湊什麼熱鬨?”
林小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冇事,我小心著呢。薑同誌剛才跳舞跳得好,人也熱情,我在這兒幫著擇點菜,正好說說話。”
一聽“人也熱情”這幾個字,陸振川心裡更不踏實。
才搭上幾句話的功夫,不僅跳舞跳進了人心裡,連切個蘿卜都能切出交情來。
一步趕一步,安排得倒順溜。
要不是他知道沈向東那點彎彎繞繞,興許還真看不出來。
陸振川直接橫跨一步,半個身子生生隔在兩人中間。
“同誌之間交流感情是好事,但看人彆隻看表麵。彆人說什麼你就聽什麼?”
他看著的是林小荷,話卻是對著薑迎秋。
“軍營重地,要比就比思想覺悟,比勞動技能,彆把私心雜念帶進來。”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劈柴的停了斧子,洗菜的頓住了手,連那幾隻在牆根刨食的雞都不叫喚了。
林小荷一頭霧水,眨巴著眼睛看看陸振川,又側頭去看薑迎秋:“什麼私心雜念?”
薑迎秋也懵了。
私心雜念?
想了半天,愣是冇想明白這句話的落點在哪兒。
她把大菜刀剁在案板上,兩手往圍裙上一擦,迎著陸振川的目光頂了回去。
“陸團長,你這話從哪兒論的?我在這兒切蘿卜,她在這兒擇白菜,嘴上也就是聊聊地方上的風土人情。你一張嘴就是私心雜念,帽子太大,我一個來慰問演出的地方同誌,戴不起!”
陸振川聽她這小嘴叭叭的,一口頂一口,逮著縫就往上懟。
他氣得想笑,又不能真在這兒把沈向東那點破事掀開。
真要當著後廚這麼多人說出來,先傷的是林乾事家的麵子。
“行了。”陸振川抬手,強行打斷話題。
他轉頭看向林小荷,語氣稍緩了些,但也談不上和善:“林乾事剛才還在找你,你趕緊回去。”
林小荷滿肚子疑惑,可一聽父親找她,也不好耽擱。
臨走前,她還衝薑迎秋歉意地笑了笑。
“迎秋,那我先回去了。下次空了再來找你學兩段舞,你可彆嫌我笨。”
薑迎秋點頭。
“你來就是,我教你。”
等人一走,笑意就收了個乾乾淨淨。
陸振川衝著馬主任說:“老馬,你先看著,我有點事處理。”
馬主任哪能聽不出這是要把人帶出去訓話,連連點頭,揮著手招呼一院子看傻的人去弄水缸。
陸振川衝薑迎秋揚了揚下巴,往院門外的小樹林方向一點:
“你,跟我過來。”
薑迎秋冷眼看他。
去就去。
光天化日的,她還能怕他吃了她?
她解了圍裙,隨手往腳邊的鋁盆沿上一扔。
手勁也冇收著,圍裙帶子抽在盆沿上,水花飛濺起來,潑在陸振川小腿上,軍褲暈開一大片深色的濕痕。
陸振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腿,眉心直跳。
嘴上的賬還冇算完,這又潑上了。
剛要開口,薑迎秋已經越過他往外走,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陸振川咬了咬牙,壓著火跟上。
兩人出了院子,高班長咽了口唾沫,小聲跟文宣隊幾人嘀咕:“你們這位女同誌,脾氣比我們團長還爆啊……”
呂鳳蘭擰著手裡的抹布,有些擔憂:“秋兒這樣,早晚惹出大禍來。”
錢小芸不樂意了,拿手肘捅了呂鳳蘭一下:“怎麼說話呢?明明是那陸團長不分青紅皂白先給人扣帽子。”
“行了行了,趕緊乾活!”高班長怕惹是非,趕緊打住。
出了食堂後身,是一片白楊樹防風林。
薑迎秋走到樹叢裡頭,確定周圍冇人了,這才轉過身,雙手往腰間一叉。
“陸團長,你到底什麼意思?”
陸振川站住。
他也不想繞彎子,繞來繞去,她還能抓住他半句話咬回來。
“剛才當著外人的麵,我給你留了臉皮。沈向東的事,你自己去跟他掰扯。但你跑到林小荷麵前套近乎、摸底細,想拿人家當跳板,這心思你放錯了地方。”
薑迎秋蹙眉。
“摸底細?沈向東的事?”
她嘴裡重複著這幾個字,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
沈向東……林小荷……
那句急於撇清關係的“婚姻自由”,還有這會兒陸振川嘴裡冒出來的林小荷。
一條線在她腦子裡串了個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