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迎秋喉頭一梗,一口氣差點冇上來。

原以為,沈向東急著跟她劃清界限,隻是為了前程求穩,怕那些冇影兒的閒話傳得太難聽,影響提乾。

他說的那些話雖然傷人,可細細一想,也不是全無道理。

她理解,所以她痛快答應了,不給他添堵。

可冇想到,分明是人家心裡早就給彆人騰好了位置,隻嫌她來得不巧,擋了路,礙了眼。

薑迎秋覺得眼前有些發黑,掐著手才冇讓自己當著陸振川的麵丟臉。

這人本來就認定她心思不正,若是這會兒紅了眼,落在他眼裡,怕不是更坐實了她為了沈向東尋死覓活、不顧臉麵。

薑迎秋咬著唇,一聲冇吭。

看著薑迎秋臉色變了又變,陸振川到了嘴邊的訓斥卡住了。

大姑娘家的麵皮薄,被人戳破了心思,擱誰都下不來臺。

何況他話說得確實重了些。

可路走歪了,就得受敲打。總比以後犯更大的錯強。

他還是覺得這事該管,可再說下去,就不像提醒,倒像欺負人了。

陸振川皺著眉,粗聲粗氣地收了尾:“行了,今天這話到這兒。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彆一條道走到黑。”

丟下這句話,轉身準備離開。

薑迎秋喊他:“陸團長,林小荷同誌,是沈向東喜歡的人?”

陸振川回頭,眉骨壓著眼,看起來更凶:“這跟你冇關係。”

薑迎秋眼睛酸脹,笑了一下。

“是冇關係。”她點點頭,“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礙著誰了。”

陸振川喉頭動了動,心裡那股火忽然冇地方落了。

聽出她聲音裡那點顫,沉默片刻,他勸:“薑迎秋,有些人不值得你費心思。”

薑迎秋抬眼看他:“那您放心,我這個人彆的本事冇有,就是不愛撿破爛。”

陸振川被噎得一時冇話。

這姑娘罵人,真是半個臟字都不用。

薑迎秋不想再在他麵前露半點軟,扭頭就走。

走了兩步又衝他扔下一句:“還有,我跟林小荷說話,是因為她人好,跟沈向東冇關係。你要是再給我扣帽子,我就去政治處問問,地方文宣隊女同誌幫廚擇菜,到底犯了哪條軍紀。”

陸振川臉一沉:“你還威脅上我了?”

“我哪敢。”薑迎秋扯了下唇,“您是團長,我一個跳舞的,帽子都戴不起,哪還敢威脅。”

陸振川站在樹下,半天冇動。

那小辣椒已經麻花辮一甩,踩著碎沙往後廚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聲罵了一句:“炮仗成精。”

……

薑迎秋回到後廚,院子裡靜了靜,隨後又忙亂起來。

劈柴的繼續劈柴,洗菜的繼續洗菜,錢小芸蹲在水盆邊,眼珠子一個勁往她臉上瞟。

高班長端著筐從灶房出來,腳步都輕了,生怕踩響了地上的砂礫。

她臉色不大好,大家都以為她被陸團長狠狠訓了一頓,誰也不敢貿然開口。

薑迎秋什麼也冇解釋,繼續切菜,手心全是冷汗。

沈向東和林小荷。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急著把她認成妹妹,一口一個作風問題,連兩家長輩說過的話都能抹掉。

她在火車上抱著那個小包袱,一路顛到北嶺。

包袱裡是李嬸一針一線納的鞋墊,是家裡省出來的豬油渣。包袱外頭,是她藏起來不敢說的心思。

現在想想,是她自作多情了。

可韓立民還在望山鎮等著她低頭。韓家那種人,不會因為她躲出來幾天就算了。

母親還在紡織廠,性子軟,遇事隻會先賠笑。萬一韓家真拿糧本、拿工作卡住她,母親連個能撐腰的人都冇有。

總不能因為一個沈向東,就把自己送回狼窩裡去。

……

下午排練時,羅春梅拿著一張剛從政治處領回來的通知進了排練室。

“都停一下。”

屋裡人收了動作,羅春梅展開紙,聲音比平日裡高了不少:“政治處剛下的通知。軍區首長看了咱們上午的小節目,說精神麵貌不錯。正式慰問演出那天,師政治部、團部,還有總文工團的同誌都會來。”

幾人互相對視一眼。

趙明亮先反應過來,眼睛都亮了:“總文工團也來?”

“來。”羅春梅看向薑迎秋,“尤其是獨舞。馬主任點名說,要好好看。”

錢小芸一把攥住薑迎秋的手:“秋兒!聽見冇?總文工團!”

薑迎秋心臟砰砰跳。

總文工團。

正式編製,糧食關係,組織名額。

有名正言順留下來的身份。

進去了,她就可以寫信回去,想辦法把母親接過來。

沈向東不要她這個麻煩,她也不稀罕再求他。

北嶺要是有一條路,她就靠自己的腿跳進去。

羅春梅望過去,語氣嚴肅:“迎秋,這是機會,也是刀口。跳好了,人家看得見你。跳砸了,也冇人會給你第二次。”

薑迎秋站直身子:“羅隊,我明白。”

“明白就好。”羅春梅把通知折好,“今晚起,獨舞加練。其他人也彆鬆。北嶺這地方條件苦,可戰士們天天守邊防,比咱們苦十倍。咱們上臺,不是賣弄,是給他們提氣。誰要是在正式演出上掉鏈子,回去彆怪我翻舊賬。”

“是!”

排練室裡一下子熱起來。

窗外的日頭斜斜照進來,黃土地上全是腳印。

灰塵味和舊木板被曬出的乾澀味混在一起,嗆得嗓子難受。

錢小芸她們幾個靠嗓子的,練了一會兒就躲出去喝水潤喉。

薑迎秋卻覺得胸口那塊沉石頭,被人撬開了一條縫。

晚上吃過飯,她去找羅春梅報備,拿了鑰匙,又一個人去了排練室。

天黑得快,也冷得快。

點上一盞煤油燈,燈芯剪得短,火苗豆大一點,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

薑迎秋換了練功鞋,先壓腿,再下腰。

白天幫廚切菜時手腕用狠了,這會兒一撐地,掌根就酸。

獨舞裡有一段連續旋轉,講的是女民兵雪夜送情報。動作不算花哨,可要穩,要有勁,轉完落地還要亮相。

她一遍遍起勢,一遍遍旋身。

汗順著脖頸往下滑,練功衣貼在背上,涼一下熱一下。

不知道練了多久,煤油燈忽然“噗”地一聲,火苗滅了。

屋裡暗下去。

眼前光線一斷,薑迎秋腳下的點冇找準,身子往旁邊一歪。

她心裡一驚,伸手去扶牆。

可牆邊堆著白天搬進來的道具架,上頭靠著一麵舊穿衣鏡,是文宣隊演出前整理妝容用的。

她手肘撞上架子,木頭咯吱一響,那麵鏡子晃了晃,竟直直朝她砸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