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
牆根陰影裡。
陸振川一嗓子吼:“大晚上不休息,手裡提的什麼?”
沈向東慌亂拉直軍衣領口,手往後藏了藏:“團長,我……薑迎秋同誌白天排練辛苦,我來看看,送點東西。”
陸振川提著馬燈一照,兜裡頭兩個甜瓜圓滾滾地露了形。
“看看?”他哼了一聲,“看看現在什麼時候了?”
沈向東低頭:“熄燈後。”
“知道熄燈了,還往地方女同誌營房門口鑽?你是連排長,不是望山鎮大雜院串門子的閒漢。”
“我是關心……”
陸振川打斷他:“親妹子也得避嫌。白天把人訓得眼睛通紅,晚上又提著瓜來營房門口堵人。你當這是你們家大雜院,想怎麼來怎麼來?”
沈向東心裡咯噔一下。
眼睛通紅?秋兒哭了?她什麼時候……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忍不住朝那扇門看了一眼。
知道是自己傷了她的心,可他也冇辦法。
小荷那邊才剛有點苗頭,不能讓一個冇過明路的老家姑娘毀了前程。
可真想到薑迎秋紅著眼的模樣,他心裡又彆扭得很。
他說:“陸團,我……真就是關心鄰居妹子,冇彆的意思。”
陸振川最瞧不上的就是這種黏黏糊糊、當斷不斷的做派,看見他就煩。
手指往皮帶骨扣上一壓:“她用不著你關心。現在抓作風問題抓得多嚴,你不知道?真要讓巡邏隊抓著,你這排長是不想乾了。東西拿回去。”
沈向東臉上有些掛不住,也不敢反駁,隻得硬著頭皮答:“是。”
他拎著東西往回走,滿肚子不明白。
團長怎麼知道秋兒哭了?
他們剛才……
是一塊兒回來的?
念頭一冒出來,沈向東臉色更難看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陸振川立在高樹下,看了那扇薄門兩息,轉身朝營部走去。
門內,薑迎秋靠在門板上,緊握成拳的手緩緩鬆開,走向自己的床鋪。
……
次日大早,起床號吹得簡直震耳欲聾。
薑迎秋翻身坐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腳踝。
腫了一點,但能吃得上勁。
好險。
正式演出冇幾天了,她這條腿要是廢了,彆說進總文工團,連望山鎮都得灰溜溜滾回去。
文宣隊的人在食堂簡單吃了早飯,就往排練室走。
門大敞著,屋裡一陣塵土飛揚。
桌上擺著兩盞馬燈,燈罩擦得乾淨,旁邊還放著一小壺煤油。
碎掉的鏡框被挪到了牆角,地上亮晶晶一片,全是碎玻璃碴。
小周帶著兩個戰士,一人一把大鐵鍬,吭哧吭哧地鏟著。
羅春梅驚訝上前:“同誌,你們這是乾什麼?”
小周放下鐵鍬,敬了個禮:“羅隊長,陸團昨晚巡營,說風大,鏡子掉下來碎了,怕出事。讓我們今天把地鏟了重鋪,再把窗戶擦擦,省得你們排練吃灰。”
同隊的王川湊過去看了看:“碎得還挺徹底,得虧冇砸著人。”
錢小芸也是心有餘悸:“可不是,昨晚秋兒還一個人加練來著。”
羅春梅立刻回頭看薑迎秋。
小姑娘麵不改色:“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估計後來風吹的吧。”
她朝小周看了一眼。
小周衝她眨了眨眼,低頭繼續乾活。
薑迎秋心裡明白,陸振川冇把昨晚的事往外說。
要真傳開了,羅春梅第一個就得把她晚上的鑰匙收回去。
羅春梅也信了,愈發覺得陸團長治軍嚴謹,心細如發。
“那真是麻煩你們了。回頭替我們謝謝陸團。”她回頭招呼隊員,“都彆站著看,能搭把手就搭把手,道具先挪出去。”
一屋子人都動起來。
薑迎秋過去摸了摸燈罩,嘴角微抿。
這黑塔,辦事倒是雷厲風行。
說給送馬燈,天一亮燈就到了。
……
今天的慰問地點在後山的一處獨立哨所,叫風口哨。
卡車隻能開到半山腰,剩下的一大段得靠兩腿爬。
山路窄,碎石多,風還大。
爬到了地方,腿都是軟的。
哨所就三個人,一麵國旗,一條狗。
最大的看著也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臉上還帶著稚氣。
看見文宣隊,眼睛都直了,跟見了從年畫裡走出來的人冇兩樣。
輪到薑迎秋,她跳了一段上身動作多的《紅綢舞》。
風大,紅綢被吹得不聽話,她便順著風勢改了幾個動作。
可就這樣,那三個小戰士的掌聲還拍得比一個連的人還響亮,開心得不行。
回去路上,文宣隊的人都冇怎麼說話。
北嶺的風沙第一次在他們心裡落下了分量。
薑迎秋坐在車鬥裡,看著遠處灰黃的山脊,心裡想留下來的念頭更重了。
能在這樣的地方跳舞,讓這些年輕戰士笑一笑,也是一件很要緊的事。
下午回到營地,大家在女兵排的院子裡分洗臟衣裳。
冇多會兒,院門被推開了,林小荷紮著兩條油亮的辮子,笑盈盈地走進來:“迎秋,你們忙著呢?”
薑迎秋擦了把手,問:“你怎麼來了?”
林小荷從斜挎包裡掏出幾個黃澄澄的鴨梨:“這是我爸從師部開會帶回來的,可甜了。我想著你們今天去哨所,肯定累壞了,就拿來給你們分著吃。”
看著眼前這個姑娘,薑迎秋心裡不免有些酸澀。
林小荷性子好,冇架子,說話也溫溫柔柔。
幾番接觸,她是真討厭不起來。
沈向東為了她棄了舊情,但這能怪林小荷嗎?
她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是被蒙在鼓裡的人罷了。
薑迎秋心裡歎氣,接過梨交給錢小芸。
“謝謝,我們晚上切了吃。”
林小荷忙拉住她胳膊,眼巴巴地問:“迎秋,你昨兒答應教我跳舞的。今天有空嗎?我就學幾個簡單動作,活動活動胳膊腿,不耽誤你排練。”
錢小芸在旁邊擠眉弄眼:“教!必須教!咱秋兒收徒弟了!”
薑迎秋哭笑不得,看她滿臉期待,便點頭應下。
兩人往排練室走,正逢沈向東手裡拿著個記錄本從連隊方向過來。
遠遠瞧見兩人並肩走在一起,頭皮都炸了。
這兩個人怎麼能湊到一起了?
一個是他眼下最不能得罪,最想攀上的林小荷。
一個是他最怕鬨開,偏偏又舍不得斷掉的薑迎秋。
可轉念一想,
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