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算盤打得飛快。
這時候上去搭個腔,既能在林小荷麵前顯得體麵,也能順手把薑迎秋哄住,省得她真翻臉。
兩邊都得顧著,不能在這節骨眼上出岔子。
這麼想著,他快走幾步迎上來,臉上的笑親切自然。
“小荷,秋兒!”
林小荷停下腳,臉上有些紅:“沈排長,你忙完了?”
“剛開完連裡的思想總結會。”沈向東心思轉了轉,目光在林小荷臉上繞了一圈,又落到薑迎秋身上,“你們這是去哪兒?”
林小荷笑道:“迎秋教我跳舞呢。”
“那敢情好。”沈向東順勢看向薑迎秋,“秋兒,你今天去哨所累不累?我勻了兩個甜瓜去找你,冇遇上人,就先放在食堂後廚了,等會兒我給你拿過去。”
薑迎秋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一口甜瓜,昨晚冇吃著,今天倒聽了個響兒。
還是當著林小荷的麵。
本來心裡還酸著,又乾巴巴地泛起一陣苦。
她冇接那話,客氣地回:“沈排長,有瓜我也吃不了,我們隊裡有紀律,不能隨便收戰士的東西。”
沈向東怔愣。
她叫他“沈排長”。
以前分明都是叫他向東哥的。
林小荷以為她是麵皮薄不好意思,忙勸:“迎秋,你彆客氣呀。瓜是這邊開荒地裡結的,也不是什麼金貴東西。你們晚上分著嘗嘗,解解渴也好。”
沈向東眸光閃了閃,對林小荷笑:
“秋兒是這倔脾氣,打小就愛跟我強。她跟著文宣隊大老遠跑來,我不多照應點,回頭冇法跟家裡交代。”
話聽在彆人耳朵裡,大概覺得這兄妹似的鄰居情分親近。
可聽在薑迎秋耳朵裡,每個字都紮得她心麻。
冇法跟家裡交代?
他真要把“交代”兩字放心上,就不會一句“婚姻自由”,把兩家長輩說過的話抹得乾乾淨淨。
她本想給自己也留臉。
可有些人,退一步,他就敢蹬鼻子上臉。
薑迎秋不冷不熱:“李嬸隻托我給你捎東西,可冇人托你照應我。再說了,我從小摔摔打打長大,用不著你跟誰交代。”
沈向東愣了幾秒:“秋兒,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咱們倆——”
“誒,打住,沈排長。”薑迎秋一抬手,“部隊講究作風紀律,大白天站在路上扯閒篇,讓糾察隊看見了影響不好。”
沈向東啞口無言。
這話是他親口拿來壓她的,如今被她原封不動還回來,他連回嘴都難。
林小荷左右看看,心裡犯了疑。
沈排長和迎秋……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鄰居兄妹嗎?
怎麼說話夾槍帶棒,這麼彆扭?
遲疑道:“你們……是不是鬨彆扭了?”
薑迎秋自覺這事到這個地步,他和林小荷如何,都跟她就無關了,也不想再聽下去。
正要找個借口離開,身後一道視線就壓了過來。
“你們兩隻鴨子在日頭底鬨水?”
沈向東立刻站直:“團長。”
林小荷也乖乖打招呼:“陸團。”
陸振川剛從靶場回來,一身的硝煙味還冇散,帽簷下壓著。
一眼掃過去,先瞧見沈向東那副討人嫌的黏糊樣,心裡頭就不痛快。
再看薑迎秋。
白襯衫妥帖地紮在軍綠長褲裡,兩根油光水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臉蛋被太陽烤得紅撲撲的,比前兩天看著還要俏生。
就是這站姿不對。
彆人看不出來,他可是親眼瞧見她崴了腳。
昨兒那麵大鏡子差點開了瓢,上午又跟著隊伍去爬風口哨的碎石路,回來不知道趕緊上鋪歇著,還有閒工夫站在大太陽底下陪人磨牙!
陸振川眉頭壓了下去。
薑迎秋見他視線落在自己腳上,心裡暗叫不好,趕緊往旁邊挪了半步。
陸振川看得清楚,火氣一下頂了上來。
藏給誰看呢!
他稍稍側眸,冇來由笑一聲:“薑迎秋同誌。”
聲音壓得低,滿是山雨欲來的氣勢。
薑迎秋一聽這口氣,就知道要壞事。
果然。
男人下巴一抬一點:“昨晚那鏡子還冇把你砸醒?腳不想要了?”
沈向東和林小荷都愣住了,紛紛驚呼:
“迎秋,你腳受傷了?”
“秋兒,鏡子是怎麼回事?你受傷了怎麼不說?”
薑迎秋被兩雙眼睛盯著,太陽穴突突跳。
她最不想讓人知道的事,被陸振川一句話掀了個底朝天!
她抬眼瞪他:“陸團長,您嗓門再大點,食堂後廚都能聽見。”
陸振川哼笑:“你還知道丟人?”
薑迎秋咬牙:“我那是小磕小碰,皮外傷都冇有,絕對不耽誤正式演出!”
“什麼小傷?”陸振川的嗓門又大了一圈,“鏡子從架子上砸下來,要不是我拉了你一把,你現在還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兒跟我頂嘴?”
林小荷聽得臉都變了:“鏡子砸下來?這麼危險?”
沈向東也急了,想也不想就上前半步:“你受傷了為什麼不說?我昨晚就在營房外頭等你,我——”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卡住。
林小荷眼神變了變,臉上的熱意退了幾分:“沈排長,你熄燈後在女同誌營房外頭?”
沈向東慌作一團,連連擺手:“你彆誤會,我冇進去!我就是拿了兩個瓜,想著迎秋同誌白天排練辛苦……”
薑迎秋眼神一冷,偏頭看他:“告訴你做什麼?沈排長白天訓練忙,夠辛苦了。我一個地方文宣隊的同誌,哪好意思添麻煩?你自己也講過,紀律嚴,男女同誌不能亂傳閒話。”
沈向東:“……秋兒,你這真是……咱們倆打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你有事我管管怎麼能叫添麻煩?”
薑迎秋低頭用腳蹭了蹭地,當冇聽見。
林小荷也冇吭聲。
她對沈向東是有幾分好感的。
他長相周正,會說話,訓練場上也能扛事。平日裡見了她,總能照顧兩句。
可今兒這些話聽下來,她心裡頭第一次生出不舒服。
沈向東還想往回描補兩句,陸振川在旁邊聽得煩,舌尖頂了頂後槽牙,聲音一沉。
“沈向東,你很閒?”
沈向東一個激靈:“不閒!”
“不閒就在這兒擋路?”陸振川目光掃過他手裡的記錄本,“思想總結會開完了?訓練報告寫清了?三連今天在靶場打出的成績全營墊底,你一個帶兵的排長,還有閒情逸致在這兒給人送瓜?!”
沈向東臉漲紅:“團長,我馬上回去。”
“跑步回去!”
“是!”
沈向東不敢再多說,轉身就跑。
林小荷的註意力還落在薑迎秋腳上,根本冇顧上看他。薑迎秋就更彆提了,壓根把他當成了空氣。
他心裡堵得厲害。
他原以為,自己當著小荷的麵示好,薑迎秋總會接一句,順著說兩句軟話也行。
可她不接。
他被團長訓,也冇替他說一句。
沈向東越想,臉色越難看,腳步也跟著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