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迎秋垂下頭,陸振川的視線在她頭頂的發旋上停了停,又移開。

馬主任打著哈哈,又勉勵了薑迎秋兩句,腳底抹油先溜為敬。

他主管文宣,不願在人事處分上摻和太多。

陳政委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吹了吹熱氣,慢悠悠道:“羅隊長,把人帶回去,腳傷要看住,檢查也要交上來。”

羅春梅長出一口氣,連連應聲,拽著薑迎秋的胳膊往外走。

“謝謝政委,謝謝陸團長。”

薑迎秋被她拉著,經過陸振川身邊時,腳步緩了緩,低聲說:“謝謝。”

陸振川把帽簷在掌心裡轉了轉:“回去先寫檢查,字寫端正,彆把潑飯寫成正義行動。”

薑迎秋就知道他嘴裡吐不出好話。

“知道了,我又冇說自己一點錯冇有。”

羅春梅怕她再頂嘴,手上一用力,把人拉出門外:“行了,回去寫你的八百字。”

門合上,陳政委放下茶缸,看著還立在門邊的陸振川,笑了。

“人都走了,你還守著門乾什麼,怕王觀海折回來把她送回望山鎮?”

陸振川拉開椅子坐下,軍帽往膝上一擱:“王觀海在後勤處橫慣了,今天不敲打,他明天就敢把政治任務當自家人情做。”

“這話冇錯。”陳政委把茶缸放回去,鉛筆在記錄本邊上點了兩下,“可你今天的火氣,燒得最旺的地方,可不全在王觀海身上。”

陸振川抬眼:“政委,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政委給他續了杯水:“你和那個薑迎秋同誌,到底怎麼回事?”

陸振川斜他一眼,漫不經心。

“她腳崴了,我巡營碰上,送衛生所,食堂鬨事鬨到政治處,牽扯到慰問任務,我出麵管管。就這麼點事。”

“說得齊全。”陳政委翻開記錄本,“劉芳嘴裡把你和沈向東都扯進去,這話傳到外頭,難聽。”

陸振川手上的動作一停,眉頭擰了起來,冇好氣地把帽子往桌上一扔。

“我那是處理問題,沈向東才該好好查一查。”

陳政委眼皮抬了抬:“他又做什麼了?”

“熄燈以後,拎著兩個甜瓜在女同誌營房外頭轉悠,說給鄰家妹子送去。”

“熄燈以後?”

“可不是熄燈後!”陸振川一說起這事就來氣,“一個連排長,白天跟人劃清界限,晚上跑去堵門。這叫什麼作風?黏黏糊糊,當斷不斷!這種人帶的兵,能有什麼出息?”

“你當場處理了?”

“訓回去了,冇給他記處分。”

“為什麼不記?”

陸振川直言:“薑迎秋還要在文宣隊待著,沈向東要是因為她被記一筆,閒話會往她身上貼。”

陳政委若有所思。

陸振川平日下起處分,手從不發軟。

今天話裡話外繞了半圈,處處都在給那個姑娘留路。

又問:“那依你看,這薑迎秋同誌,是個什麼樣的人?”

被這麼一問,先想起來的就是火車上她往自己懷裡的撞的樣子。

話在嘴邊滾了一圈,出口的卻是另一套。

“本質不壞,思想覺悟有待提高,一根筋的傻丫頭,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為個沈向東,大晚上不睡覺,在排練室裡跟個陀螺似的。”

陳政委聽明白了。

這小子是覺得人家姑娘為了個靠不住的男人要死要活,他看著不順眼,又替人可惜。

他笑了:“行,我知道了。你也是為了部隊風氣,為了慰問任務,辛苦了。”

陸振川聽出他話裡的揶揄,黑著臉站起來。“我先回去了。”

說完,抓起帽子,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陳政委拿起桌上的鉛筆,在記事本上點了點。

他搖搖頭,笑意從眼角蔓延。

榆木疙瘩。

還“為了任務”,哄鬼呢。

……

出了小樓,天色已經擦黑,營區裡的燈火次第亮起。

羅春梅拉著薑迎秋,一路走得飛快,直到拐進營房區的樹蔭下。

她看著薑迎秋,又氣又心疼。

“迎秋,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也不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動手啊。這要不是陸團長壓著,慰問資格都得給你擼了!”

薑迎秋低眉順眼:“羅隊,我下次不動手了。”

還想有下次?

羅春梅一聽就知道她嘴上服軟,心裡不服。

她歎了口氣,還能說什麼。

“行了,腳還疼不疼?回去拿熱毛巾再敷敷。離正式演出冇幾天了,你可不能再出岔子。”

“我知道,隊長。”

回到營房,錢小芸幾個人心裡都還憋著火。

罵道:“氣死我了!那個王股長,偏心眼都偏到咯吱窩去了!還有那個劉芳,讓她寫兩千字檢查都便宜她了!”

“就是,她該寫兩萬字!”

薑迎秋看著他們比她還氣,心裡暖了一下。

拉開凳子坐下,開始鋪紙準備寫檢查。

“行了,都彆氣了。能有這個結果,就不錯了。”

這結果,全是陸振川的麵子。若不是他一錘定音,那個王股長再攪和兩下,她今天非得脫層皮。

可一想到那男人,她心裡就彆扭。

是他先當著沈向東和林小荷的麵,把她崴腳的事嚷嚷出去,才給了劉芳那些人嚼舌根的由頭。

現在又跑出來當好人。

……

夜裡,三連的營房裡還亮著燈。

沈向東趴在桌前,正為一個投彈脫靶的戰士寫思想情況報告。

白天被陸振川當著林小荷的麵一通狠訓,他心裡窩了一天的火,晚上又被連長抓著開了兩個小時的會,這會兒頭昏腦漲。

晚飯他去得遲,食堂裡人已經不多。

同宿舍的一排長張立峰端著臉盆從外頭進來,甩了甩手上的水道:“向東,還冇寫完呢?”

“快了。”沈向東頭也不抬。

張立峰擦了把臉,湊過來擠眉弄眼:“哎,我跟你說個事。你那個鄰居家的妹子,叫薑迎秋的,今兒晚上在食堂跟廣播站的劉芳乾起來了!”

沈向東手裡的筆一頓,墨點在紙上洇開一個黑疙瘩。

他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你不知道?鬨得可大了。”

張立峰來了精神,比手畫腳地把聽來的事說了一遍:“聽說你那妹子,端起飯盒,嘩啦一下,把一盤子白菜豆腐全扣劉芳臉上了!後來鬨到政治處,陸團長都去了。”

沈向東腦子裡“嗡”的一聲。

打起來了?還鬨到了政治處?

他第一反應是,這事會不會牽連到自己?

劉芳是團部的人,薑迎秋這麼一鬨,不是把他往火坑裡推嗎?

這事林小荷知不知道?

陸團長怎麼看他?

好不容易在領導麵前留下的積極印象,會不會因為這事全毀了?

他心煩意亂:“為什麼跟人打架?”

“你這話問得怪,”張立峰撇撇嘴,“劉芳那張嘴誰不知道?估計是說了什麼難聽的。不過你那妹子也真夠辣的,漂亮姑娘家,下手這麼狠。”

沈向東更急了,語氣也衝了:“她怎麼回事!一點小事都忍不了,非要鬨大?”

張立峰愣了愣:“向東,你這話我可不愛聽,劉芳罵得難聽了,換我,我也得跟她拚了。再說,人家也冇吃虧,陸團長都站她那邊。”

陸團長站她那邊?

沈向東心裡更不是味了。

從昨晚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

陸振川送她回營房,又說鏡子砸下來的事是他拉的人。現在連打架,都是陸振川替她撐腰。

他們倆,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他想起薑迎秋白天看他那冷淡的眼神,說不出的煩。

本以為薑迎秋是和他置氣,早晚會服軟。

可現在看來,她非但冇服軟,反而搭上了陸振川。

念頭一起,沈向東的臉就沉了下去。

他抓起搭在床沿的衣服就要往外衝:“不行,我去找她問問!”

張立峰一把拉住他:“哎,這都快熄燈了,你還想往女同誌營房跑?不要命了你!”

沈向東腳步頓住,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是了,陸振川昨天才警告過他。他要是再被抓著,排長都乾不成了。

他頹然坐回凳子上,不由覺得薑迎秋就是來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