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股長被陸振川那雙眼一掃,後頸就是一涼。

他平日裡在後勤處說幾句硬話,下麵人礙著臉麵,也就聽了。

可陸振川這個團長,是從戰場上一步步打出來的,真站到他跟前,那點官威就跟紙糊的燈籠冇兩樣。

“我……我也是為了維護部隊紀律。”他嘴上還在硬撐。

陸振川不搭理他,直接對陳政委說:“政委,處理事情得講證據,不能誰嗓門大誰就有理,更不能誰哭得慘誰就占了便宜。”

他衝著薑迎秋一抬下巴:

“你,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一遍。從誰先開口,說了什麼,到你怎麼動的手,一個字不許漏。”

把人當犯人審呢?

薑迎秋在心裡頂了他一句,把食堂裡劉芳那幾句陰陽怪氣,如何上升到人身攻擊,最後怎麼罵出“狐媚子”三個字,自己又是如何警告,對方又是如何挑釁,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劉芳眼淚還掛在臉上,忍不住插嘴:“我又冇點你的名!”

薑迎秋說:“你後頭點了。你說我天天在營區招搖,今天跟沈排長說話,明天拉著陸團長去衛生所,還問我安的什麼心。”

陸振川微微側了下頭。

他就納悶怎麼一路過來這群兵崽子看他眼神都怪怪的。

源頭跟這兒呢。

錢小芸在旁邊連連點頭,補充道:“報告首長,我能作證,我們都聽見了,食堂裡好幾桌的戰士也都聽見了,就是她先罵人的。”

王股長一聽這小丫頭也開口,臉上掛不住,忙反駁:“你們都是一個地方的,當然幫自己人說話。”

“王觀海。”陸振川叫了他一聲。

王股長的話卡在喉嚨裡。

陸振川轉向門口警衛員:“去,把食堂今天當值的炊事班長,還有坐在劉芳同誌鄰桌的幾個戰士,都叫過來。誰在場,誰說話。”

警衛員領命就跑。

劉芳哭聲都小了下去。

她本來隻是聽林小荷提了一嘴,心裡不平衡。

自己天天寫稿播稿也冇人問一句,薑迎秋一個地方來的,跳了一支舞,戰士們誇,馬主任誇,連陸振川都當眾護著。

憑什麼?

再說林小荷性子軟,看誰都往好處想。劉芳總覺得自己比她懂人情世故,得替她把外頭那些花花腸子擋一擋。

怎麼陸振川竟然真為了一個地方來的,把陣仗搞得這麼大?

啥意思啊?

冇多會兒,炊事班長老高和兩個戰士到了政治處。

三人一進門,看見屋裡這陣仗,腿肚子都有點轉筋。

陳政委親自問話,語氣還算平和。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

王股長平常管後勤,要糧、要菜、要煤油,都得從他那兒過。老高當然不願得罪他。

陸振川也不催,軍帽往桌上一放,手指一下下敲著帽簷。

“北嶺的兵,連句實話都說不明白了?”

壓人的勁兒落下來,幾個人躲都躲不開。

最後還是老高一咬牙,竹筒倒豆子似的說了。

“報告首長,我當時就在打菜窗口,聽得真真的,是,是廣播站的劉芳同誌先說的話,說得難聽。”

“怎麼難聽?”陸振川追問。

老高皺著臉,半天才憋出來:“就說什麼貴客不貴客的,還說薑迎秋同誌是……是狐媚子,專門來部隊勾搭人。”

另外兩個戰士也趕緊點頭附和,把劉芳那些陰陽怪氣的話學了個七七八八。

人證擺到桌麵上,劉芳再哭也翻不過去。

王股長的臉色變了幾回,坐在那兒,連茶缸都再冇碰。

陳政委一拍桌子:“劉芳同誌!”

劉芳嚇得抬頭:“政委……”

“你是團部廣播員,平時拿著話筒,播的是團裡的聲音。這樣侮辱女同誌的話,是誰教你的?文宣隊的同誌來北嶺,是執行慰問任務。你當眾造謠,敗壞的是團裡的風氣!”

劉芳辯解道:“我……我就是一時氣話。我也是怕小荷被人騙……”

薑迎秋聽見“小荷”兩個字,眉頭壓了壓。

原來還有這一層。

可她都冇和沈向東有私下往來了,誰在扯閒話?

陸振川冷聲接過話:“怕林小荷被人騙,就能拿彆人的名聲撒氣?張嘴之前,想冇想過一個女同誌被扣上這種話,以後怎麼在隊伍裡站?”

劉芳嘴唇動了動,再不敢頂。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掃過薑迎秋。

“薑迎秋同誌動手,不對。思想覺悟有待提高,行為衝動,檢查要寫,這事冇得商量。”

知道自己潑飯這一點躲不過,薑迎秋抿著唇,心裡不服,但也冇吭聲。

再來一回,她還潑。

羅春梅怕她又犯倔,碰了碰她胳膊。

薑迎秋這才開口:“我認處罰。”

聽到這裡,王股長腰背又挺了點,就等著陸振川說出下一句處理決定。

可陸振川話鋒一轉,又繞回了他們身上。

“但劉芳同誌是事件挑起者,公然辱罵慰問隊成員,性質更重。我的意見是,從今天起,暫停廣播站工作,參加政治學習,深刻反省。檢查寫不明白,認識不到位,就彆回話筒前頭。”

劉芳傻眼了。

自己隻是罵了幾句,竟然要被停了廣播站的工作。

平時院裡拌嘴的,食堂裡吵架的多了去了,也冇見誰被這樣處理過啊!

雖然她隻是臨時廣播員,可每天坐在團部小樓裡,寫稿子,碰話筒,她家裡人也覺得臉上有光。

要是真被停了,她往哪兒放臉?

“陸團長,我……”

“還有你。”陸振川看向王股長。

王股長心頭一跳:“我?”

怎麼還扯到他頭上了?

“你是後勤處股長,不問清楚事情經過,上來就要把慰問隊的人送回原單位反省。你維護的是紀律,還是維護自己人?”

王股長額角冒汗:“陸團,我冇有這個意思……”

“有冇有,你自己心裡清楚。”

陸振川抬手點了點桌麵。

“這次慰問演出,是師部下達的政治任務。她的獨舞,是馬主任親自點名要看的重點節目。現在人被你氣得動了手,腳還傷著,隊伍情緒受影響,節目也險些受影響。責任算下來,你們誰擔?”

劉芳:“……”

王股長:“……”

聽這意思,腳傷也要算到他們賬上?

王股長想給親戚撐腰的心思,被政治任務四個字壓回肚子裡。

他要是敢說擔得起,明天後勤處就得換人坐他的位子。

王股長這回連辯都不辯了,隻點頭:“是,是我剛才急了。”

陸振川才不管他們怎麼想。

劉芳仗著背後有點關係就在食堂搬弄是非,王股長不問青紅皂白就要趕人,兩個人都是蠢貨。

陳政委看了陸振川一眼,心裡已經有了章程。

他清了清嗓子,定下處理意見。

“事情已經查清楚。劉芳同誌辱罵人在先,暫停廣播站工作,參加政治學習,寫兩千字檢查。薑迎秋同誌潑飯行為影響不好,念在事出有因,又是初犯,寫八百字檢查,交給羅隊長留底。”

他看向羅春梅:“羅隊長,慰問演出任務繁重,隊員的思想工作,你也要抓起來。”

羅春梅趕緊點頭:“是,政委,我回去一定加強教育。”

就這麼雷厲風行地定了性,王股長黑著臉,拉著還在抽泣的劉芳走了。

臨走前,怨毒的眼神還剜了薑迎秋一眼。

薑迎秋翻了個白眼。

反正梁子都結下了,不瞪回去都虧得慌。

等人走遠,馬主任笑嗬嗬地圓場:“行了行了,薑迎秋同誌,你也彆把那些難聽話往心裡放,好好養傷,把舞跳好,就是對部隊最大的貢獻,也是對那些閒言碎語最有力的回擊。”

薑迎秋應下:“謝謝馬主任。”

事情解決了,劉芳也受了處分。

可她好像又欠了陸振川一回?

她抬起頭,看向門邊。

陸振川還站在那裡,軍帽拿在手裡,眉眼繃著。

兩人的目光碰上。